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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0月20日 星期二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十二) – 被徵用的嚮導





下午二時四十分,走過了直崖下的河邊棧道,泰爾(Tal) 村口那富藏族色彩的石門,就在眼前。石門頂上是三座石塔,中央一座插了一枝印有毛派徽章的紅旗,顯示這裡也是他們的勢力範圍。泰爾是進入曼南地區後的第一座村莊,也是一個典型的藏族村莊,除了村口的石門佛塔,房屋也是藏式的平頂石屋。村內路中心是一座瑪尼牆,上面插着一排轉經筒,按照藏傳佛教的習俗,我們向左走。



我們在村中一家藏式旅館門前坐下,等候落後在後面的兩位官員和陪著他們的Santus,不過等了很久,也不見他們到來,Sabin便讓我先到旅館裡坐下來,喝杯熱飲,自己則走回頭去找他們,看看出了什麼情況。原來兩位官員到了村中的駐防辦事處,跟那裡的軍官打個招呼,受到熱情款待,正在把酒言歡,似乎忘記了前面還有人在等,而Santus又不敢自己先走開,無法通知我們。熱愛山野活動的山友們,路上遇上有需要幫忙的人士,都會樂於伸出援手,這也是很正常的事,不過現在的處境,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兩位官員提出與我們一起上路的時候,與其說是徵詢我們的同意,其實是不答應也不行。自己有幸生活於一個奉行「以民為本」的社會,政府人員縱然偶有錯失,為官者傲慢濫權的,也不是沒有,但是「政府人員是服務市民的公僕」的價值觀,卻是絲毫也不含糊,只要是合法,市民可以有權不賣官員的賬,既有監察的機制,也有投訴的渠道。這裡的情況,可是截然的不同,平民對當官者的畏懼,是慣性的,對於無理的要求甚至刁難,只可以無奈的接受。答應讓兩位官員同行,起初我也只當是一般同途人的互相照應,只是漸漸便看清楚,這是一次「無償嚮導徵用」,我們既成了帶路人,他們什麼時候想歇歇,我們也得乖乖地等。

大家可能認為,我只是遊客,大可不必賣賬,只是身在異邦,又在偏遠之地,我不想惹什麼麻煩,也不希望Sabin他們為難,日後他們還要在這條道上行走,得罪道上的地方官員,也是不智的。我在旅館喝完了一杯又一杯的熱飲,還未見兩位官員的影蹤,老闆娘五、六歲大的小女兒正在一邊畫圖畫,我百無聊賴,便逗著她玩,雖然言語不通,也玩得挺開心的。Sabin跟老闆娘聊起來,我聽不懂,但似乎是在告訴她我們的處境,Sabin一面的無奈,老闆娘也頻頻點頭,表示同情。我望向窗外,忽然想到,村裡風景也不錯,不如出外逛逛,總勝過呆呆地等。我向Sabin打過招呼,便提起相機袋,朝著另一個村口的方向走去。

曼南(Manang)是安娜普納山區中最為富裕的地區,單從村中環境和村民的裝扮來看,也可以感受得到。藏式的平頂石屋,雖然簡樸,看來卻是經過仔細的修葺和保養,屋前的花園,也是經過細心打理,繁花似錦,如果整天都要為口奔馳,也很難有此閒情逸緻。接待徒步旅行的外國遊客,固然可以帶來額外收入,不過這是其次,曼南人雖然仍以放牧和耕種為生,原來他們在過去的二百年間,都享有皇室御賜的貿易特權,可以從國外採購進口,也把各式各樣的商品運入山中售賣,生活因此也比其他地區的人富裕。


走到小河邊,村莊與花園的對岸,是一大片的草地,馬匹和羊群,正在悠閒地吃草,小河盡頭的崖壁上,一道瀑布飛瀉而下,好一個童話世界般的景象。看到如斯美景,先前的悶氣,早已拋諸腦後了。


欣賞過泰爾村的美景,正想走回旅館,看見Sabin提著我的隨身行李,向我走過來,原來兩位官員終於動身,我們也可以繼續上路了,Santus依然會留後陪伴他們。Sabin向我致歉,我只是笑笑,告訴他我完全明白他們的苦處,請他不用介懷。「既然這個國家是這樣運作的,身為遊客,我會接受的。也許兩位官員新近上任,要先與地方勢力打好關係,應酬一下,也是迫於無奈的呢。」我的答話有點語帶挖苦,正擔心Sabin會否介意,他已經回答,「你真是一個好人。」

不知道Sabin是感謝我的明白事理,還是聽不懂話中的意味,以為我是非常的通情達理,竟然連兩位官員到村裡接受款待是「迫於無奈」的,也可以理解。也許真的是迫於無奈,尼泊爾的官場文化,我確實是不了解。但我只是一介草民,官場之事,與我又何干呢?

2009年10月15日 星期四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十一) – 消失了的高山平湖




山路一直沿著瑪斯揚第河谷爬升,而且滿佈大大小小的鬆脫石塊,十分崎嶇。因為Santus負擔了大部份的行李,自己平常也經常會到郊外爬山,所以走起來還算輕鬆。不過同行的其中一位官員,可能平常缺乏鍛鍊,穿的鞋也不太合適,爬了一段坡後,開始有點舉步維艱,幸好有Santus的幫忙,半推半拉之下,總算捱過了。為了遷就兩位官員的步速,我們走走停停,起初我也樂得慢走,因為可以盡情地拍照,不過後來越走越慢,休息的時間比走的時間多,我開始有點擔心,能否在入黑之前趕到投宿的地點。

山中的天氣變化不定,雖然只是剛過了正午,天色卻忽然變得像傍晚般昏暗,還刮起了風,讓本來已是荒蕪的景色,更添一份蒼涼。一輪急陡的爬升之後,我們到達了海拔1550公尺的位置,依地圖上指示,這裡應該有一條叫西圖(Sattale)的小村,不過眼前除了一兩間小旅館外,似乎看不出是一條村的模樣。「西圖」一名,在尼泊爾語中有「七層」的意思,指的是從前繫在河谷崖上的七條繩梯,那時候的山路,走到這裡便中斷,人們都只能靠在岩壁面上的繩梯,逐層的上攀。瑪斯揚第河流到這裡,急湍的河水,把兩岸都下切成陡直的高崖,穿越這一段河谷,過去一直是險途,沒有吊橋、沒有山路,只有崖壁上用木板和竹竿搭建成的懸空棧道,連運貨的騾隊也沒法通過。那時候山區中鹽和穀物的貿易商隊,走到這一段時,貨物都得靠人來揹,直到上個世紀的七十年代,才終於在崖壁上鑿開了一條凹入岩壁中的棧道。現時崖壁上的棧道,部份路段依然險要,但已經足以讓騾隊通過,不但方便了村民來往,也讓徒步者多了一條較為安全的路線。


河谷開始收窄,漸呈深邃的「V」字形狀,前面忽然現出一座如竹筍般的尖峰,把河谷一分為二。左邊谷口較窄的,是瑪斯揚第河的支流米揚迪河(Miyardi Khola)。支流河谷與深邃的主河谷之間,有相當大的落差,形成了主河谷崖壁上的一個懸谷,支流的河水在懸谷口沿崖上岩槽奔瀉而下,匯入主流的滾滾波濤之中。從山路遙望懸谷,支流源流深遠,河谷上游隱沒於原始的森林區,直指海拔5784公尺的南曼巴漢揚(Namun Bhanjyang)埡口與背後的藍穹喜馬(Lamjung Himal)群峰。觀懸谷的形勢,似乎無路可達,是一個充滿神秘與未知的無人地帶。也許米揚迪河流域,真的是人跡罕至,不過在河谷上游與南曼巴漢揚一帶,其實一直是傳統食鹽貿易的通道。瑪斯揚第河上游的添馬(Temang),也是安娜普納大環路線的必經之路,便有山路翻越南曼巴漢揚的埡口,然後南下往古迪(Khudi)附近的格漢博卡拉(Ghanpokhara),傳說早在三千年前,古隆族人(Gurung,當時稱為Tamu)就是沿此路線從西藏南下,最後在古迪定居下來。在雨季,當瑪斯揚第河谷氾濫之時,途經南曼巴漢揚的路線,便是往瑪斯揚第河上游河谷的通道,過往甚至曾有一段長時間,這裡才是連接南部與曼南(Manang)地區的正常通道。

過了與支流交匯處,瑪斯揚第河谷變得急陡,而且巨石堆疊,河水在岩石面上騰躍奔流,有時候又消失在巨大的漂石之間。山路繼續向上攀,不遠處的小山崗上,是數間有點破落的小茶館,茶館都沒有開門營業,想是因為已經過了徒步旺季的關係。這裡叫做泰爾費迪(Tal Phedi ),「費迪」在尼泊爾語中有「山腳」的意思,也即是說,我們已經來到泰爾(Tal)的山腳下了。離開了泰爾費迪之後,山路變得更為陡斜崎嶇,河水也沒入那深邃的河谷之中,消失於視線之外,四十分鐘之後,終於到達了崗頂的軍事哨站。這裡是藍穹 (Lamjung)與曼南(Manang)兩個行政地區的交界,毛派游擊隊與政府軍的武裝衝突,雖然早已經停止了,而毛派更是已經上台執政,不過區界重地,仍然有持槍的士兵駐守。





小路通向哨站旁的大門,門的另一邊,便是曼南地區的地界了。穿過大門,景色完全改變,彷彿如通過了進入桃花源的洞口:一邊是亂石堆疊、荒涼崎嶇,另一邊卻是山明水秀、豁然開朗的山谷,對比強烈。開闊的山谷中,是一片沖積平原,左邊有一些草地,中央是一大片潔白卵石的石灘,瑪斯揚第河在石灘上迤邐而行,然後像神龍擺尾般,向右拐了一個大彎。海拔1700公尺的這一大片石灘,名字就叫做泰爾(Tal),河岸邊那充滿色彩的藏式村莊,也有著相同的名字。


一個古老的地名,往往能讓人追尋到關於這個地方的一些歷史和淵源,「泰爾」在尼泊爾語中,是「湖」的意思,在遠古的年代,這片開闊的山谷中,就曾經積水成湖。觀此處的地形環境,到處都是從前留下的塌方痕跡,這個消失了的山中湖,很大可能就是由於河谷狹窄處的山體崩塌堰塞而成。也許是經年累月地從上游衝擦下來的卵石,把湖給填平了,亦可能是堰塞堤的最終崩塌,讓湖水消失,今天所見的石灘,顯然是乾歇了的湖底。站在谷口的卵石堤上,眼前的景色,充滿著色彩:沁藍的河水、村莊裡繽紛的彩旗經幡、還有那遠處的雪峰,不過最為耀目、最讓人眼前一亮的,還是那一片潔白的卵石灘。

山路一直在河谷右邊的東岸伸延,泰爾河谷的右邊,是一片直崖,而卵石灘上奔流的河水,也是向右靠,緊貼著崖壁,要在河水與直崖之間走過,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不過人是會動腦筋的,當地人利用石塊和樹枝,層層疊疊地墊放在崖壁之下,砌成了一條緊貼著崖壁的河邊棧道。棧道的部分路段,仍會被河水淹過,不過水很淺,仍可以涉水而行,但在雨季河水高漲之時,便會無法通過了。直崖頂上,其實還是有其他路可走的,只是這條「上路」比較崎嶇和費力,主要是在雨季時才使用,在可能的情況下,人們還是喜歡走河邊這條平坦的「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