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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3日 星期日

不一樣的木曾路(六) – 危崖險地



牙岩
從木曾駒岳頂上往上松的下山路線,其實有兩條,分別稱為「上松A線」和「上松B線」。一般人下山會走上松A線,因為路徑較明顯,中途亦設有避難小屋。上松B線則比較少人走,部分路段頗為崎嶇,部分亦會草木叢生,不過沿途都有繩索引路,大致上不會迷途。我選擇上松B線,除了因為風景比較壯麗,也是為了此路線途經的瀑布。

走過「玉の窪山荘」,面前便是海拔2,826公尺的木曾前岳,山路在此三分。根據地圖,左邊不登頂的山路,就是上松A線,看來風化得蠻厲害;右邊的山路也不登頂,是往木曾福島的福島B線;而中間登上木曾前岳山頂的,才是我要走的「正路」。木曾前岳的東坡平緩,坡面仍被大片殘雪覆蓋,登頂的路部份藏於雪下,不過仍然依稀可辨,況且雲霧已散去,峰頂在望,就算找不著舊路,踏雪登峰,問題也不大。

越過木曾前岳,山路再次分道揚鏢,往左可接上松A線,往右則是上松B線,清楚不過。根據日本登山愛好者在網上提供的資料,上松B線因為比較少人走,部分路段會因草木叢生而路跡模糊,較高海拔的路段,多攀爬位,浮砂碎石,山路也較為不清晰。日本的山友在關鍵位置,都繫上了長長的尼龍繩索引路,略有拓荒穿越經驗的我,走起來更沒有問題。這類繩索,在很多熱門的山野地區都見得到,台灣一些國家公園的步道上就頗常見,曾經在馬來西亞沙巴攀登神山(1) 的朋友,對此也應該很熟悉。一般人會誤以為這是用來借力或輔助攀登的,其實這只是引路繩索,在台灣俗稱為「防迷繩」,主要是放置在一些容易迷失的環境,例如經常雲霧縈繞、又或者是熱門的夜攀路線。

十多公尺外的草叢中,忽然一陣騷動,並傳來「呼嚕呼嚕」,一隻身長近1.5公尺的動物在草叢中鑽出來,停下約二十秒,我還來不及拿出照相機,牠又「呼嚕呼嚕」地消失在草叢中。我也看不清楚是什麼動物,只看到體型、毛色都像野鹿,但聽叫聲,又似是野豬一類。也許是出於自我安撫,當時幾乎很肯定那絕不是野熊,事後回想起來,又覺得有這樣的可能。

沿著防迷繩穿過了灌木叢生的地段,眼前是懸崖上一座插天的奇岩,巨岩頂上尖削,兩側是一瀉百尺的狹窄深谷,谷下怪石嶙峋,這是上松B線途中海拔2,676公尺的「牙岩」,「牙岩」之名,大概就是得自尖削如牙之勢。山路在牙岩與崖壁之間的「牙罅」穿過,這一段陂度陡峭兼且滿佈鬆脫碎石,攀越時需要格外小心。經過牙岩險地之後,是一片大面積的塌方,部份山路,已隨崩塌的山體消失於谷底之下,需要覓路繞過,部份山路依然可以通過,但塌方已擴展至路旁,我幾乎是貼著崖邊而過。過了塌方地段,山路轉入山谷,又再次在植被中時隱時現,不過這裡仍多是不高的高山植物叢,前面遠處的地勢和路跡都可以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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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神山:正式的名字是京那峇魯山(馬來語:Gunung Kinabalu),位於馬來西亞婆羅洲北端沙巴和砂勞越地區的京那峇魯國家公園。主峰Low’s Peak,海拔4,093公尺,是東南亞的第一高峰,高聳入雲。當地人相信,經常雲霧縈繞的山頂之上,是祖先靈魂的安息之所,所以被稱為「神山」。

不一樣的木曾路(五) – 駒岳馳騁



夜幕低垂,山莊外狂風在呼號,我是個天塌下來也睡得著的人,一覺醒來,天還未亮,風已經停了,只是霧仍很濃。原本打算摸黑出陬,到主峰駒岳看日出,等了一會,外面仍是迷濛一片,估計看到日出的機會不大,不過仍按計劃起床,慢條斯理地收拾行囊,離開寶劍山莊的時候,六時四十分,天色已漸明亮。

初夏七月的木曾駒岳,海拔2800公尺左右的山坡,仍有大片殘雪,反而在超過2900公尺的群峰之顛,基本上已沒有積雪。登上主峰駒岳之前,先要越過中岳。越過中岳的路徑有兩條,一是登頂,另一條則是西坡橫腰的「中岳卷道」。橫腰小路沿途亂石崩崖,比登頂的路更崎嶇險要,分岔口的告示,也提醒登山者在積雪和結冰的季節,避免走橫腰小路。大霧之中無景可看,不想浪費力氣,於是選擇了走「中岳卷道」,避過中岳的峰頂。一路上沒有積雪,但岩石因霧水變得濕滑,走過時也不敢大意。雲霧時驟時散,寶劍岳北西壁險峻山勢,若隱若現。

主峰駒岳與中岳之間,有一間山屋「頂上山莊」,中岳卷道和中岳登山道,也在這裡會合。登上駒岳的山坡,也是滿佈碎石,不過不算陡。風停了,雲霧之中什麼都看不見,只有自己一步步地踩在礫石上的響聲,氣氛有點沉悶,偶爾停步,四周便寂靜一片,彷彿連霧氣在身邊流過,都可以聽得見。頭頂上雲霧忽然散開,一道道金光像箭般射來,原本山路已經穿出了雲層之上,眼前是日出後的一片藍天,以及腳下浩瀚的雲海。大家也許會問,如果我堅持準時出發登頂,是否就可以看到壯麗的日出呢?不過我可不是一個喜歡在事後問「如果...是否就...」的人啊。

七時十五分,登上了海拔2956公尺的駒岳。山頂是一片寬闊的平地,中央是方位盤,旁邊除了三角點和標柱,還有一座座堆疊起來的石塊。在亞洲的西北的蒙古、西藏和尼泊爾,很多地方都有堆石的習慣。有的石堆是墳墓,人們經過時再疊上石頭,以表示對墳墓主人的紀念。在喜瑪拉雅山區,雪巴人在向神靈有所求時,會堆「瑪尼堆」,七顆石頭疊成一堆,如果不倒,願望就會達成。藏人也會疊「瑪尼堆」,用刻有經文的石頭堆疊成塔狀物。日本似乎沒有這樣的傳統,駒岳頂上的石堆,也許只是近代登山的人仿照喜瑪拉雅山區的形式,表達祝福和祈願。

石堆群之中,有一堆看來特別大,原來是石塊堆砌成的矮牆,拱護著木建的「駒ケ岳神社」的「奧ノ院」和鳥居。日本有著古老的山岳信仰傳統,每座山峰頂上,幾乎都有敬拜的神社。山頂上環境惡劣,建神社都會因地制宜,寶劍峰上亂石堆疊,神社細小如一個小郵箱,而駒岳頂上的,則是建在石台之上、約有一個人高度的小木屋。這是駒岳神社的奧院,神社另有里宮建在一合目.每年5月3日的例祭,戴上天狗面具的祭司在神樂中起舞,是這區的一大盛事。


站在駒岳頂上,本來近可觀中阿爾卑斯南部諸峰,遠可盡覽南、北阿爾卑斯群山,甚至遠處的富士山,群峰如今都沉於雲海之下,蕩漾雲濤之上,只剩遠處的御岳山和穗高連山幾座超越3000公尺的雪峰,如浮於天上的仙山。一般人未必可以一一說出群峰的名字,但是穗高連山海拔3180公尺的「槍ガ岳」,那獨特的尖塔山型,卻是很難錯認的。神社的旁邊,一處似是露天的祭壇之上,一座古樸的人形坐像立於頹垣之中,乍看似佛像,其實是留長髮,背後是一圓形石板,估計是神道教中的神衹。


在頂上逗留了近30分鐘,正準備下山,一位登山者輕身地從另一個方向上來了,原來他就在峰西近頂的「木曾小屋」留宿,走五、六分鐘便到峰頂上來了。這位登山者也不太懂英語,不過能說一些英文單字,所以大致上可以溝通,知道他在木曾小屋留宿,早上也因濃霧而看不到日出。我也在地圖上指出我的下山路線,他似乎有點擔心我自已一個人下山,因為西坡仍有大片殘雪,會容易迷途。我拿出了全球衛星定位儀(GPS),讓他知道如果我真的不幸迷路,也可以沿路折返至山屋求助。看到我有所準備,他尷尬地笑起來,似乎覺得自己多管閒事了,其實我很感謝他的關心和提點。向他道謝過後,他也說了些祝福的話,大家便揮手道別了。


雲霧漸漸消散,中阿爾卑斯南部諸峰,開始展現。被風化侵蝕得怪石崢嶸的山脊,猶如一排排的狗牙;崖下平緩的山坡上,長期被強風和積雪壓得挺不起腰的針葉樹叢,看似大片翠綠的地毯。接近峰頂的「木曾小屋」,紅色的屋頂,白色的大字,在翠綠叢中,特別耀眼。



木曾駒岳與木曾前岳之間的山坳,建有另一座山屋「玉の窪山荘」。這裡是上松線登山道上九合目的位置,也是另一座山岳信仰參拜場所的所在地。幾塊類似「乗越浄土」的登山道守護神石碑,就在路旁。經過了供奉「覺明行者(1)」尊像的石造祈禱所後,便到了如石堡般的山莊前,因為雲霧散開了,可以清楚看到,仍有大片殘雪覆蓋的木曾前岳,就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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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覺明行者(1719-1786), 尾張國(今愛知縣)出生的的荒法師(山中修行者),木曾御岳山一派的開山祖師,於天明五年(1785)在「黒澤口」開山。




不一樣的木曾路(四) – 劍峰崚嶒



登木曾駒岳,最熱門的路線有兩條,一長一短,都是從千疊敷出發,經乗越浄土登上主峰駒岳。三日兩夜的路線,會折回乗越浄土,之後向南進發,縱走檜尾岳、空木岳等群峰,經池山尾根(山脊)下山,回到駒ヶ根高原,即來時下車的駒ヶ根火車站附近。我的假期有限,只能選了另一條較短的路線,兩日一夜,向西經木曾前岳和麥草岳下山,往古道「木曾路」上十一宿之一的上松。

因為要遷就山上的住宿,第一天的步程其實很短,基本上中午過後,便可以到達留宿的寶劍山莊,如果不介意稍遜的住宿條件,其實也可以繼續登上主峰駒岳,然後住在主峰與前岳之間的「玉の窪山荘」或「頂上木曽小屋」。不過關於這兩間山屋的資料很少,也不能從網上預約宿位,最後還是選擇了比較熱門和有規模的寶劍山莊。原本的計劃,是在抵達寶劍山莊之後,便利用下午的時間,輕身向南進發走一段,然後在檜尾岳折返,原路回寶劍山莊。


早上從名古屋出發時,因為搞錯登車月台,遲了一班車;上山的時候要走雪坡,也比預定計劃時間多用了時間,下午的計劃需要有所改動,已是在所難免。這時候山上亦開始大霧,天色轉暗,為了安全,也因為要趕及在晚飯前回到山莊,只得放棄了原定計劃,只登上宝剣岳(寶劍岳),再下降到極楽平,便原路折返回山莊。 

寶劍山莊位於中岳和寶劍岳之間的山坳,山莊背後不遠處,便是登頂的路。雲霧稍為消散,海拔2931公尺的寶劍岳,如尖塔般拔起。登頂的「路」,十分崎嶇,基本上是沿著岩壁和石槽,手腳並用地上攀,沿途經常只有很窄的踏腳位,下面是百尺懸崖,失足便必死無疑。部份特別險要的地方,岩壁上都設置了鐵鏈,不過以我的性格,絕不會完全依賴這些輔助物。其實岩壁上有不少裂隙,是很好的抓手和落腳位,對於有攀岩經驗的朋友來說,並非困難的路線,只是腳上穿的是登山靴而非攀石鞋,而石面也因為沾上霧水而頗為濕滑,攀行時還是要小心翼翼。

不用半小時,便登上了寶劍岳,頂上沒有一寸平地,只有堆疊的巨石,最高之處,就是石堆中的一塊塔形巨石,上尖下闊,攀上石頂,猶如站在劍尖,「寶劍」這個名字,的確改得十分傳神。塔形巨石之下,是一個小小的木造神社,供奉著山神。神社在巨石堆中,一不留神,很容易便錯過了。

正在峰頂巨石堆中攀上攀落的期間,忽然看到同車的日本男生就在附近,原來他比我早一步上來了。他向我示意,前面的位置,會有更佳的景觀。移向峰頂南面的懸崖邊,雲霧已經散開了一點,果然可以俯瞰山下的壯麗風光,看到原本計劃了一探的稜脊,以及千疊敷下的索道車站。峰頂南面是一堵高聳直崖,看起來根本無路,崖上巨石之間,原來柳暗花明,有路跡可尋,可以在石隙之間輾轉下攀,而且難度不大。我小心下攀到崖底處的「三ノ沢分岐」(往三ノ沢岳的分岔路口),因為時間不早,已接近五時,於是便開始折返,沿原路重新攀上寶劍峰頂。






回到峰頂時,剛巧見到一個日本女生,也是單獨一人攀上峰頂來了,我也依樣畫葫蘆地向她指示南崖的風光。可能是單獨一人的關係,也可能是看來太過險峻,她不敢下攀,只在崖邊眺覽風景。

接近日落,雲霧又靠攏起來了,風也增大了,氣溫開始下降。回到寶劍山莊時,山屋前大片碎石地上,已經架起了兩個露營。在日本的山屋投宿,一般比在山下住酒店還要昂貴,需知山上的所有物資,都是靠直昇機吊上去的。不過山屋附近多設有野營地,不想付昂貴住宿費用的,只要付少量營地使用費,便可以自攜營具上山紮營。晚上天氣看來會轉壞,他們仍然堅持在戶外渡過,只能說聲佩服了。


五時三十分,晚餐時間到了,預訂晚餐的住客只有四人,包括了一對夫婦及早上同車的日本男生。雖然是一人一份,但大家也是坐在一起吃,同枱的三位日本人興高采烈地交談,我不懂日語,只好專心地吃飯,日本的米飯真的很好吃,以山上這樣簡陋的條件,餸菜比較簡單,可以理解,煮出的飯,卻一樣的好吃,我添了一碗又一碗。他們忽然以頗別扭的英語跟我說話,雖然他們英語水平有限,我們總算能溝通。原來他們都是準備走較長的南線,因為南線的下一個住宿「木曽殿山荘」再過一天(七月一日)才開始營業,會在山上多待一天。我本想多請教一些西線往上松的情況,可惜他們也不太清楚。

晚餐過後,時間尚很早,大家都不急於回到冰冷的房間,留在大廳烤火看書閒談,我就靜靜的坐在飯桌上寫日記。曾嘗試向山屋的工作人員打聽往上松的路線的情況,因為語言的關係,也問不到太多詳情,不過就可以肯定的是,路線暢通,沒有問題。

因為打算第二天一早出發登頂看日出,所以便早點回房準備就寢。關了燈後,窗外天色一片深藍,濃濃的雲霧中,透出日落後的最後丁點餘輝。外面刮起了風,一點火苗在黑暗中幌動,正是露營的男女們,在寒風中手忙腳亂地煮晚餐,驚呼聲、嬉笑聲,此起彼落。

寒風吹動枝條,咯咯地敲在玻璃窗門上,令我不期然地想起英國作家艾蜜莉˙白朗特(Emily Bronte 1818-1848)著名小說《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 中的一幕場景:風雪交加的晚上,故事的敘述者在女主角兒時長大的山莊留宿,夢見女主角凱瑟玲在荒野漂泊多年的幽靈,重回到山莊,敲窗的樹枝,赫然是哀求著要進屋的小女孩。





不一樣的木曾路(三) – 雪堆千疊



海拔2612公尺的「千畳敷」,是日本最高的纜車站,不過要到達留宿的「宝剣山荘」(寶劍山莊),還得再上攀250公尺。在日本,千疊敷是個很普遍使用的地名,有「鋪席千張」的意思,大約一千張鋪疊的榻榻米的面積,很貼切地形容了這個寬廣而略帶淺鍋形的地貌。千疊敷之上並列的是木曾駒岳的群峰,一字形地排開,如參天的屏風,也像一列尖削的狗牙。千疊敷的前身其實是一個冰斗,是冰川侵蝕挖掘的遺迹,上面滿佈著礫石,是高山植物的花園,可惜我來得早了點,無緣一見那花團錦繡的天然圖畫。

山頂被不斷飄來的雲霧掩蓋,陽光消失了,天色變得灰暗,看一下手錶,已是接近下午二時,千疊敷上還有個「剣ヶ池」,原本值得一遊,也決定放棄了,山中天氣變化急劇,只希望盡早到達留宿的寶劍山莊。我整理一下行裝,在「登山屆」(登山名冊)上寫下了登山路線和聯絡的資料後,便開始向頂上的山莊進發。六月底的木曾駒岳,山上依然是蓋著白茫茫的雪,偶有零星的露出了頭的灌木叢,登山步道亦消失於白雪之下,只餘下繫於灌木枝椏上的紅色路標,以及先前登山人士在雪上踏出的腳印。登山手杖在屋久島登山時折斷了,冰爪也留在寄存了的行李中,幸好曾有雪過攀的經驗,雪坡雖然陡斜,因積雪頗鬆軟,上攀時要多費點力,卻沒有太大難度。以登山靴用力前踢,再向下踏實,一步一步地,踏出一道雪的梯級。

在登雪坡的途中,迎面碰見一對穿著跑步鞋的日本男女,正在十分狼狽地下山,看來是乘纜車到千疊敷觀光的遊客,即興地攀上雪坡,攀上了一半後,知難而退。看到他們腳上被雪水浸透了的跑步鞋,以及無法在雪坡上站穩、只能坐著下滑的情況,只能報以一個同情的苦笑。我不會說日語,只能做出用靴子後跟鋤向雪坡、挖出一個踏足的雪洞的示範動作,男的似乎明白了,女的仍然堅持以坐著的姿勢下滑。既然幫不上什麼大忙,他們也已經用自己的方法成功地走了這麼一大段,我只好揮手告別,繼續走自己的路。





雪坡的盡頭,是露出的礫石堆,「之字形」的登山步道,在石堆中繼續上升。回頭看看腳下陡峭的雪坡,如此的斜度,埋在雪下的登山步道,料想也是之字形的吧,若不是借助了積雪,我想也不可能這樣一條直線的走上來。


起步後一個小時,迷霧之中,陡峭的山路忽然變得平緩,雖然看不清十公尺以外的事物,根據地圖的資料,應該已經到達了山坳之間的平緩坡地,海拔2860公尺的「乗越浄土」。滿佈礫石的坡地上,出奇地只有零散的殘雪,礫石間的高山植物,很多都已經有了花蕾,含苞待放。雲霧之中,虛無飄渺,似乎空無一物,但數百米之外,又確實屹立著駒岳諸峰。人們喜歡以雲霧比擬蒙蔽真相的事物,也許從沒想過,雲霧其實也可以如公路上的隔音屏,阻隔世俗的滋擾和誘惑,讓心靈有一個平靜的安身之所。只要心中空澄一片,所有牽掛障礙,也可以視而不見,世上任何一處繁喧擠擁之地,都可以是淨土。礫石堆中屹立兩塊石碑,分別刻有「彥魂靈神」和「具績靈神」的楷書大字,是登山道的守護神。

  

 


十分鐘之後,下午三時十三分,我到達了一間兩層高的山屋前,這就是晚上留宿的地方,海拔2865公尺的寶劍山莊。推門內進,坐在火爐邊取暖的,正是早上一直同車的男生,他大概也認出了我,也點點頭打個招呼。坐在小商店櫃檯旁的女生,看來像是山莊的工作人員,於是便遞上預先打印了的住宿預訂的確認電郵,她不懂英語,我不明白日語,一輪身體語言的交流之後,加上手寫漢字,終於搞清楚了自己房間的位置,以及晚餐的時間。


偌大的山莊,可以容納300個登山客,可能還不是登山的旺季,這晚只得六個人留宿,原本可睡8人的房間,我一個人獨佔了。睡的是榻榻米,除了有一點點潮濕的霉味之外,被鋪頗為乾淨。離晚餐還有兩個多小時的時間,安頓好行囊之後,便外出到附近走走。





不一樣的木曾路(二) – 雨後陽光



在風雨之中完成了九州之旅,帶著一點點未能在屋久島和霧島登頂的遺憾,我回到了名古屋,休息了一晚,一大清早又再出發往長野縣,木曾山脈東麓的駒ヶ根。從名古屋乘火車到駒ヶ根,車程頗為轉接,需要在塩尻、岡谷和辰野轉車。同車的一位日本男生,一身的裝備和服飾,一看便知道是要去登山的,轉了兩次車後,仍然是同車,幾乎可以肯定,大家的目的地,都是木曾駒岳了。


六月的最後一天,九州地區正陷入另一場更大的暴雨,北越地區卻開始展現一片晴空。在駒ヶ根火車站外登上了十二時正開出的伊那登山巴士,巴士在區內各旅遊設施之間兜了一個大圈後,才開始往登山索道的起點站進發。巴士駛進了登山的單行車道後,沿途都是典型的亞高山帶森林景色,溪流在翠綠的峽谷之間跳躍奔流,頂上是木曾山脈的雪峰。
 
巴士的終站是「駒岳索道」(駒ヶ岳ロープウェイ)的起點站,海拔1662 公尺的「白檜平」(しらび平)。白檜平的名字,通常以日文平假名書寫,名字源自當地的亞高山帶常綠喬木「しらびそ」,漢字就是「白檜」。乘客們一下車,都趕著去接駁12:40開出的登山纜車,我是唯一一個慢條斯理地下車的人,因為知道半小時後會有另一班纜車,而我早已計劃了趁這半小時的空檔,先探訪一下附近的「日暮之瀑」 (日暮の滝)。

通往瀑布的小徑,就在車站後面,是一條開揚的石砌步道,但入口處攔了一條繩,繩上掛了一個「落石注意」的牌子。日本地震頻繁,山區很多時有鬆脫岩石滾落,為了安全,管理當局通常會把山徑封閉,其實不一定有即時危險。細心觀察過後,便越過繩子,步向瀑布,沿途小心留意任何石塊滾動的聲響。

小徑的盡頭,便是巨石堆疊的溪床,崖壁上一道垂直鐵梯,一般人的確不宜貿然攀上,沿鐵梯攀上崖頂,「日暮之瀑」便出現眼前了。巨瀑在一堵崖壁上一瀉而下,轟隆之聲傳遍溪谷,登山纜車的鋼索,就在瀑頂經過。瀑布底下是堆疊的亂石,部份有新鮮的斷口,估計是有大石從瀑頂下墮,撞擊後一分為數塊,「落石注意」的警告牌,說的應該是靠近瀑布的地區了。看到了現場的情況,我也不再走近瀑布,沿山徑的另一端,繞回纜車站去。山徑這邊的入口,沒有警告牌,也沒有攔路的繩,我有點奇怪,如果有遊人從這個入口往瀑布,是否就沒有危險呢?

回到纜車站,剛好接上了下一班纜車,纜車啟動後,不久便在「日暮之瀑」頭頂上經過,這時我才發現,「日暮之瀑」原來是多級的長瀑,剛才看到的,只是瀑布的最底層,還不及全瀑的十分之一呢。在纜車上看層層疊疊的瀑布,直瀉下溪谷,遠比從瀑底仰望為壯觀。

雖然已是近七月,木曾駒岳頂上仍有積雪。纜車在陽光與雲霧中向上攀升,不久便開始見到山坡上的殘雪,約8分鐘之後,纜車穿入竉罩山頂的雲層,到達了日本最高的車站 - 海拔2612公尺的「千畳敷」。

不一樣的木曾路(一) – 日本的阿爾卑斯山



日本本州東西兩大重鎮,江戶(東京)和京都,自古依靠橫貫東西的五大古道串聯,比較為人熟悉的,一是靠近海岸線的「東海道」,另一條就是「中山道」。中山道全長540公里,穿越長野縣木曾山脈的一段,也被稱為「木曾路」。木曾路上有十一宿,十一座的「宿場」,亦即是驛站。這些宿場,其中幾個至今仍能保存著江戶時代的古樸面貌,充滿濃厚的江戶風情的樸拙木造建築,層層疊疊,滿歲月的痕跡。不少遊人遠道而來,就是想在這些宿場聚落中傳統建築物夾道的石板街上留連,也有人沿著起伏的古道徒步,由一個宿場走到另一個,領略昔日旅人風塵僕僕的感覺。

木曾路蜿蜒於長野縣群山之中,就算對古道的歷史背景一無所知,徒步木曾路,也可以是一次不錯的郊遊遠足。木曾路,我可以算是走過了兩次,二零零七年夏天的第一次,跟一般人走的「木曾路」很不同 - 因為雖然也是以十一宿之一的上松宿為終站,其實那是一次穿越木曾山脈、攀登木曾駒岳群峰的旅程。

日本是個多山的國家,崎嶇綿延的山脈主要分佈在北海道與本州北部。本州的中央山脈,是日本最陡峭的高山群,包括了飛驒、木曾及赤石等山系。英國傳教士威士頓(Weston)攀登飛驒山脈後,覺得它景緻絕不亞於歐洲的阿爾卑斯山,故稱為「日本的阿爾卑斯山」,其後在《日本阿爾卑斯登山及探險》一書中描述攀登的過程和沿途的美景,本州北部的山脈,因而開始以「日本阿爾卑斯山脈」之名聞名於歐美。

以地理位置來區分,日本的「北阿爾卑斯山脈」,即是日本人所稱的飛驒山脈,而木曾山脈,就是「中阿爾卑斯山脈」。這些山脈被譽為「日本的阿爾卑斯山」,除了因為其山勢、高度和景觀與歐洲的阿爾卑斯山十分相似之外,亦因為其獨特的高山植物種類。不少日本的高山植物,都可以在歐亞地區的高山上找到類似的品種,然而,形態上卻又不是完全相同,成為日本獨有的變種。六七月間山上冰雪消融時,野花漫山遍野地盛放,蔚為奇觀。選擇了六月下旬登木曾駒岳,除了是因為工作和假期安排的因素,主要也是為了那盛放的高山野花。

二零零七年六月的最後一天,我完成了九州之旅後,連夜趕路到本州的中部,展開中阿爾卑斯山之旅,踏上那不一樣的「木曾路」。



2013年11月2日 星期六

煙雨九州行(十四) – 森之島嶼



清晨7點鐘,貨輪在晨曦之中慢慢駛進島久島的宮之浦港。

很久沒有試過有這麼充足的睡眠了,前一天傍晚在鹿兒島谷山港登船後,沒有什麼特別事可幹,吃了個杯麵,寫完旅行日誌後便去睡了。貨輪兼載乘客,但仍以運載貨櫃和汽車為主,只有幾個面積不大公用的客室,在升高了的地台鋪上地毯,就是供乘客坐臥的榻榻米。因為不是假期,乘客量不多,每人都可以有充足的空間,船公司亦提供枕頭毛毯,航程中海面很平靜,一覺醒來,已是早上7時。

走到甲板之上眺望,港口疏落的建築物之後,便是林木蒼鬱、高聳入雲的山峰,山谷中連環飛瀑,如一條白龍從雲霧中下降,直瀉谷底,如果沒有港口的建築物,定會讓人聯想起電影《侏羅紀公園》中那恐龍島的壯麗景色。眼前美景,讓我心弦泛起一陣悸動。

地處九州南端、離岸60公里的屋久島,地理位置上屬於亞熱帶海洋性氣候,但方圓501平方米的圓形海島,亦擁有多座1500米以上的高山,既有溫潤多雨的特點,亦具高山上清涼的亞寒帶氣候,自太古以來就孕育出大片茂密和品種豐富的原始森林。九成面積是森林屋久島,是一個多姿多彩的森林世界、樹木的寶庫。從濱海的亞熱帶闊葉林植被、海拔千米以上的針葉森林、到山頂上冬天積雪的草原和高山植物帶,屋久島擁有極為豐富的動植物生態多樣性,難怪是日本最早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為世界自然遺產的地區。一個島嶼同時擁有九州至北海道的自然景觀,對於大自然愛好者來說,「Natural Japan in a nutshell」就是屋久島最貼切的寫照。


島上有兩間青年旅舍,一間在宮之浦港,但在六月下旬閉館兩星期,而遠離市區、位於島南平內的屋久島青年旅舍就成了唯一選擇。不過以我素來喜歡遠離繁囂的習慣,就算宮之浦港的旅舍正常開放,我還是會選擇平內那一間的。要到平內,得要乘一個半小時的巴士,沿途陽光時隱時現,下了近一星期的雨,天氣似乎在好轉,不過我也不會過份樂觀,因為屋久島除了有「森之島」的美名,還有「雨之鄉」的綽號,以「日本下雨最多的地方」聞名。一天之中,早上有一兩個小時陽光,其餘的時間傾盆大雨,是正常不過的事。



「疊」- 以人為本的設計藝術(上)


香港是一個華人為主流的社會,但也是個開放的社會,很多歐美的文化,早已融入成為生活的一部份,日本的流行文化,更是不少年青人追隨的對象。不過對於日本的傳統文化,真正了解的卻不多,誤解的也有不少。自己對這方面的認識,也是近年多了到日本自助旅行,在過程中一點一滴的積累而來。是自己對日本文化的興趣,也是實際的需要。


自助旅行需要自己打點住宿,有人喜歡隨遇而安,到了目的地後才找落腳點。不過日本人普遍不懂英語,自己日語能力又近乎零,某些地點可以在青年旅舍或連鎖商務酒店投宿,問題當然不大,否則便會在出發前預訂好住宿處,尤其是民宿,以免在現場出現溝通的困難。雖然日語能力不佳,但如果可以的話,自己都會盡量選擇入住傳統的日式房間,在搜尋這方面的資料時,最常見的字眼,要算是「和室x畳」了,單人住宿來說,一般是「和室6畳」和「和室4畳半」。明顯地,這是計算面積的單位,但到底有多大,相信很多自言熱愛日本文化的朋友,也未必即時答得出。

日本的民居,都會以「畳」作為計算面積的單位。「畳」是日文漢字,作量詞時發音是「じょう(Jou)」,作名詞和動詞時是「たたみ(Tatami)」,讀到這裡,相信很多朋友都會有恍然大悟的感覺-「哦,原來就是榻榻米」- 因為就算沒有到過日本的朋友,都會知道傳統日式房間中以榻榻米鋪蓋的地板。「畳」字源自中文的「疊」字,原有摺疊起來的意思,也指疊蓆或草墊,亦即日本傳統房間「和室」鋪設地面的材料。榻榻米可以說是日本民居的精髓,而作為計算房間面積的單位,「畳」就是一張榻榻米的大小。

作為量度面積的單位,榻榻米的尺寸(1),當然是有標準的:長 181.8厘米(6尺)、闊90.9厘米(3尺)、厚5.05厘米(2寸),面積大約是日本古時一個成年男子的身高比例,有點接近我們香港人一般的睡床的標準尺寸。日本的民居,經常用「畳」來描述房間的大小,而整個平房的面積,則會以「坪」(Tsubo)作為計算單位,兩畳為一坪,也就是兩張塌塌米的面積。

日本古代的建築師在設計平房時,人的適當活動空間,會是其中一個主要的考慮因素。一畳的空間,可以讓一個人躺下睡覺,或兩個人同時席地而坐,採用這個方程式,便可以預計每個房間可容納的人數,判斷這個空間會否過大或過小,能否達到預期的功能。亦即是說,平房設計,是以人為本。房間以標準的榻榻米鋪設地面,讓人對空間的真實面積一目了然;面積以「畳」為量度單位,而「畳」又與人的平均身高比例相若,也讓人輕易地想像到面積的大小。

其實以6 尺乘 3尺(181.8厘米× 90.9厘米)為一畳的準則,原是「中京間」 (也稱「三六間」)的標準,以前主要在愛知、岐阜、三重等地採用。在京都、奈良、大阪等地製造的榻榻米,稱「京間畳」(kyou-ma-datami),面積稍大,長度為6.3尺(190.8厘米),闊3.15尺(95.4厘米),是「本京間」或「京間」的標準。而關東地區鄉村用的榻榻米,稱「田舎畳」(i-naka-datami),面積則稍細,是「田舎間」或「江戸/東京間」的標準,主要在静岡以北採用,長為5.8尺(175.7厘米),闊為2.9尺(87.8厘米),故以此標準建造的平房,也稱為「五八間」。另外還有一個「団地間」的標準,長5.6尺(170厘米),闊2.8尺(85厘米) 為一畳,面積更小,又稱「五六間」。




一個量度面積的單位,在同一個國家的不同地區,可能會代表著不同的實際尺寸,在現代社會中,尤其是以嚴謹見稱的日本,是不可思議的事。如此不統一的度量衡標準,是歷史遺留的問題,現在的日本人,雖然仍喜歡用「畳」來講述房間的大小,但在日常需要精確表達的文件或敘述中,實際上已採用了公制的單位,而對於「畳」的概念,其實也只採用6 尺× 3尺為一畳的準則,不過對於不熟悉日本文化的外國人來說,還是會有感到混淆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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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文中的「尺」和「寸」,長度與英制的「呎」和「吋」相若,分別為30.3厘米和2.525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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