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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2日 星期六

煙雨九州行(十四) – 森之島嶼



清晨7點鐘,貨輪在晨曦之中慢慢駛進島久島的宮之浦港。

很久沒有試過有這麼充足的睡眠了,前一天傍晚在鹿兒島谷山港登船後,沒有什麼特別事可幹,吃了個杯麵,寫完旅行日誌後便去睡了。貨輪兼載乘客,但仍以運載貨櫃和汽車為主,只有幾個面積不大公用的客室,在升高了的地台鋪上地毯,就是供乘客坐臥的榻榻米。因為不是假期,乘客量不多,每人都可以有充足的空間,船公司亦提供枕頭毛毯,航程中海面很平靜,一覺醒來,已是早上7時。

走到甲板之上眺望,港口疏落的建築物之後,便是林木蒼鬱、高聳入雲的山峰,山谷中連環飛瀑,如一條白龍從雲霧中下降,直瀉谷底,如果沒有港口的建築物,定會讓人聯想起電影《侏羅紀公園》中那恐龍島的壯麗景色。眼前美景,讓我心弦泛起一陣悸動。

地處九州南端、離岸60公里的屋久島,地理位置上屬於亞熱帶海洋性氣候,但方圓501平方米的圓形海島,亦擁有多座1500米以上的高山,既有溫潤多雨的特點,亦具高山上清涼的亞寒帶氣候,自太古以來就孕育出大片茂密和品種豐富的原始森林。九成面積是森林屋久島,是一個多姿多彩的森林世界、樹木的寶庫。從濱海的亞熱帶闊葉林植被、海拔千米以上的針葉森林、到山頂上冬天積雪的草原和高山植物帶,屋久島擁有極為豐富的動植物生態多樣性,難怪是日本最早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認定為世界自然遺產的地區。一個島嶼同時擁有九州至北海道的自然景觀,對於大自然愛好者來說,「Natural Japan in a nutshell」就是屋久島最貼切的寫照。


島上有兩間青年旅舍,一間在宮之浦港,但在六月下旬閉館兩星期,而遠離市區、位於島南平內的屋久島青年旅舍就成了唯一選擇。不過以我素來喜歡遠離繁囂的習慣,就算宮之浦港的旅舍正常開放,我還是會選擇平內那一間的。要到平內,得要乘一個半小時的巴士,沿途陽光時隱時現,下了近一星期的雨,天氣似乎在好轉,不過我也不會過份樂觀,因為屋久島除了有「森之島」的美名,還有「雨之鄉」的綽號,以「日本下雨最多的地方」聞名。一天之中,早上有一兩個小時陽光,其餘的時間傾盆大雨,是正常不過的事。



煙雨九州行(二十三) – 煙雨離情


早年登山遠足,恃著自己平衡和彈跳力不錯,每每在下山之時,便拔足狂奔。下撞力對膝蓋的沖擊,日積月累,結果成了「傷膝青年」,所以飛奔下山之舉,現在只會偶一而為之。不能完全戒絕的原因,是因為高速下山的感覺,實在是太爽了,而自己體能不佳,無可能高速登山,憑著地心吸力的幫助,高速下山是唯一能夠有的享受。

下午1時15分,我到達了森林深處的神木「繩文杉」面前。因為已經比原定時間遲了15分鐘,所以回程時一定要抓緊時間,否則便趕不及最後一班下山的巴士。於是,我腳下又開始加速了。20分鐘後,開始追上一些先前上山時迎面相遇過的下山人士。我還未追近他們,在山路和木棧道上快步行走的響聲,早已引起他們的注意;未等我開聲,他們已禮貌地站到一旁讓我先過。驚擾了別人,反而是我感到十分不好意思,只能在超越時收慢腳步,並且不停地用日語說「十分抱歉」和「十分感謝」。在超越其中一對中年夫婦時,本來正在用日語交談的男士,忽然爆出一句國話:「嘩!跑得那麼快呀!」估計是台灣遊客吧,因為不少台灣人的日語也是說得不錯的。

回到大株步道口,因為是平路,而已又是前一天走過的路,所以走得更快。到達了荒川登山口,一看手錶,竟然比原定時間早到了半小時,亦即是說,我還要等一小時,才有巴士下山。之前急急地趕路,似乎是過份緊張了,不過在這樣的荒山野嶺的環境下,如果把時間算得太盡,萬一中途有什麼意外阻滯,便趕不上巴士下山了。

半小時後,當我正在悠閒地欣賞藍天上的奇形怪狀的白雲時,被我超越了的人們,也陸續到達了。剛才說國話的那對夫婦,特意走前打招呼,用日語說了一堆說話,發覺我完全不明白時,又改用英語。最後發現大家原來可以用普通話溝通時,都笑起來了。能說流利日語的L君原來是北京人,娶了位日本太太,他太太也可以說流利普通話,反而我是普通話最差勁的一個。他們夫婦也是來屋久島登山的,前一晚剛到步就立即上山,在山上的小屋住了一晚,下山時見到我在崎嶇山路飛奔,之後竟然沒有摔得損手爛腳,覺得不可思議,便過來打個招呼,說起來慚愧,他們沒見到我上山時氣喘如牛的樣子呢。L君夫婦已經在山下預訂了旅館,不過仍想打聽便宜一點的住宿,於是我便介紹了平內的青年旅舍。

下山的巴士車程頗長,L君不斷跟司機閒聊,司機也很健談,一路不停介紹沿途的景物,L君的太太見我不明白,又用普通話替我傳譯。一看到路邊有野生動物走過,司機又停下來讓我們拍照,這就是能以日語溝通的好處吧。在島上棲息的大型哺乳動物,只有屋久鹿和屋久猴,都是島上獨有的亞種。屋久鹿在山中見過幾次了,屋久猴卻是在下山的巴士上才見到,而且還是一家老少在悠閒地坐在路邊,互相替對方抓蝨子呢。日本的國家公園有嚴禁餵餇野生動物的規定,日本人一般都會遵守,所以沒有野生動物湧前向遊客討食的情況出現。

巴士到了屋久杉展覽館,我需要轉車回青年旅舍,L君他們要去宮之浦的旅館,大家交換了電郵地址,便揮手道別了。第二天清晨,我到宮之浦港乘噴射渡輪回鹿兒島,開始踏上離開九州的旅途。從鹿兒島開往名古屋的班車在下午才開出,我趁著幾小時的空檔,到海邊走走,再次眺望一下海峽對岸的櫻島火山。

九州雖然是神話中天皇祖先降世的地方,但由於歷史的原因,九州人一直受日本其他地區的同胞輕視。日本的社會自古以來一直階級森嚴,尊貴無比的貴族和武士階層之下,賤如草芥的是農民;貴族比武士尊貴,武士又看不起商人,農民是最低下層,則受盡各階層的鄙視。近畿是貴族聚居之地,自視高人一等;東京是武士中心,也看不起滿身銅臭的關西人;被視為鄉巴佬的九州人,自然受盡鄙夷。戰後的日本憲法提倡人人平等,古老的社會階級制度雖然消失,但是地域的優越感依然根深蒂固,九州人依然是經常被挪揄的對象。

日本人講究禮儀,但若是自視高人一等,無論如何優雅有禮,總會不自覺地流露某種優越感,給人虛偽的感覺。反觀九州人,也許反正一直被同胞看扁,根本不需要再矯揉造作裝高雅。九州人豪爽率直的性格,正是他們可愛之處。 


高聳入雲的櫻島火山依然在不斷的冒煙,來往穿梭的渡輪繼續在把一船船的居民載到火山腳下的櫻島市。身為過客,因為眼前的美景,可以暫時忘記潛藏的危機;但世代居住在火山腳下的居民,卻需要面對不斷的提醒,而仍要處之泰然地生活下去。

天色又慢慢轉差了,櫻島火山又再次隱入雲霧之中,到火車站準備上車時,還開始下起雨來。九州六月變化無常的天氣,令這次旅程變得意猶未盡。也許,這就是給我一個再回來一次的藉口吧。

煙雨九州行(二十二) – 萬年之森


7200嵗的神木「繩文杉」
屋久島被稱為「森之島」,整個島的山脈都由豐富的森林植披覆蓋,海拔900以上的高山地帶,是溫帶和亞寒帶品種為主的植物群落,主要樹種是日本杉Cryptomeria japonica。鬱蒼的太古森林裡,生長著樹齡1000年以上神木級的巨木「屋久杉」*。現時在島上生長的屋久杉,大約有2000棵,每棵都很巨大。從只有1毫米之距的年輪間隔可以看出,它們都成長得很緩慢,故此樹幹特別堅硬,樹脂的含量,也比其他地域的杉木多六倍以上,木材不容易腐化。硬堅的樹幹加上豐富的樹脂,屋久杉是最優質的木材,所以四百多年前豐臣秀吉時代開始,屋久島已是優質木材的重要採伐地。

今天的行程,是在下午一時之前到達海拔1300米的森林邊緣,按照官方登山資料,是一個Mission Impossible。雖然我已在頭7公里追前了不少時間,在11時40分到達海拔920米的「大株步道口」,但仍然比理想中的時間落後了60分鐘。今天的目的地,在海拔1300米,亦即是說,我要在一個半小時內攀升近400米。喝了幾口岩壁上流下的清甘甜的山泉後,得繼續上路。

開始進入了宮之浦岳西邊的神木林區,山路亦變得崎嶇陡峭,不時要手腳並用。屋久島在1993年登錄於世界遺產的地域,並非整個島,而是島中央山岳一帶面積107.47平方公里的範圍,亦即是我今天要進入的神木林區,「大株步道」的「大株」,指的就是林區內巨大的神木。這裡的感覺,明顯與「もののけ姫の森」不同,雖然都是長滿鮮苔的樹幹,但神木林區的巨杉明顯密集得多,而且更加巨大粗壯,人走在其中,猶如進入了巨人的森林。為了遊人安全,也為了保護林中生態免受踐踏,管理當局近年在一些特別陡峭難行的地段,建了一些木梯和木板步道,令路程不至於變成「攀崖闖林」之旅。

樹齡超過2000年的「翁杉」
不少下山的人迎面走下來,他們應該是今早「正常時間」(清晨五、六點)出發登山的人群,看來已經到了目的地,並且休息完畢,開始回程了,我不禁開始有點心急。經過了過去十天的奔波,加上早上的山中狂奔,面對看似永無止境地上升的木梯和陡斜山路,我再也快不起來了。神木林中許多難得一見的千年古杉,我也不想因為趕路,而錯過了細心欣賞的機會。總次在下午一時之前,能走多遠就多遠吧,一切隨緣。

眾多巨杉之中,有幾株超級神木,各被冠以特別的名字。首先見面的是高23.7米、幹圍12.2米、樹齡超過2000年的「翁杉」。與其他林中古杉不同,翁杉的樹幹全長滿了寄生植物,樹皮亦幾乎被青苔包覆著,像一位歷盡滄桑的老翁。

從翁杉向上走再十多分鐘,便到了「ウィルソン株」(威爾遜株),這株樹齢3000年的神木,現在只剩下一個幹圍13.8米的巨大樹樁。美國植物學者威爾遜(Ernest H. Wilson)在1914年到島上考察時,見到這巨大樹樁,將其公佈於世,因而得名。不要看島上的採伐事業曾經蓬勃了四百多年,島上住民自古一直把這些千年巨木尊崇為「神木」,從不採伐,可是到了16世紀初,島上盛產堅實巨木的消息傳到了大阪後,豐臣秀吉在1586年下令了第一次「屋久杉」的採伐,用作京都方廣寺大佛殿的建材,而威爾遜樹,傳說就是第一株遭劫的神木。不過島民依然拒絕採伐,到50年後江戶時代有老僧提出「先禱祭後採伐」的方式安撫島民,採伐業才正式開始發展,直到十多年前日本政府完全禁止採伐為止。威爾遜樹樁中有直徑4.5m的空洞,並有小溪從中流過,空洞中原建有一座小型的「木魂神社」和鳥居,祭拜被砍伐了的神木,近年才被拆卸,應該是為了符合自然遺產的要求,盡量把人工建築拆除吧。在舊一些的照片中,依然可以見到樹樁中的神社和鳥居。


似無盡頭的山路依然向上伸延,最後一位回頭的遊人,早已在我身邊走過了。下午一時正,計劃中的目標依然未見影蹤,心情有點氣餒,正想回頭下山,忽然留意到前面不遠處是另一著名神木「夫婦杉」。這對恩愛夫妻,已經互相依偎地共渡了2000年,更加值得高興的是,看到夫妻杉,就知道計劃中的目標已經不遠了。定下下午一時正的「死線」,其實是預留了緩衝時間,在巴士開出前半小時到終點,既然目標已很接近,決定繼續向前。

下午1時15分,我終於到達了海拔1300米的森林深處、7200嵗的神木「繩文杉」**的所在地,最後的幾十步,我幾乎是爬上去的。這棵比人類有文字記載的歷史還要久遠的神木,高25.3米,幹圍16.4米,需要18個成人手牽手才可以抱攏。樹幹上起伏不平、長滿鮮苔的紋理,彷彿如人類先祖用來記事的繩結,記錄著自遠古以來的風風雨雨。

為了保護神木和周圍的植被,管理當局在繩文杉前面架起了木台和欄杆,遊人不可以再近距離接觸神木。人造木台和欄杆,與四周原始森林顯得格格不入,但為了保護神木,只好如此。在香港有一所與眾不同的「自然學校」,以很特別的方式教導小朋友,以自然為師,向自然學習,在自然裏學習。記得其中有一個環節,導師會鼓勵孩子們擁抱著大樹,嘗試感應大樹的聲音。站在「繩文杉」這巨人的面前,忽然很想緊緊地抱著它,細聽它訴說那七千年的故事。






*    樹齡1000年以上的古杉,島上住民稱之為「屋久杉」,1000年以下的,只能叫「小杉」。
** 「繩文杉」在1966年由島民所發現。日本在距今約6-7000年前的石器時代後期,即大約與該古杉萌芽成長期相近的時期,曾發展出「繩文文化」,屋久島上亦發現不少繩文時代的文物,古杉因此定名為「繩文杉」。在檢定樹齡時,古杉曾同時得出7200及2170兩個讀數,有專家估計它可能是由不同年代的兩棵古杉木縈絡一起。

煙雨九州行(二十一) – 綠野狂奔


不知道是因為白天在山裡跑了一整天的緣故,還是晚上泡浸過海中溫泉的關係,晚上睡得格外香甜,一覺醒來,陽光燦爛,已是早上6時多,立即起床梳洗出門,皆因今天的行程緊密,絕對不能有延誤。

原本兩天一夜的「宮之浦岳登頂計劃」,因天氣及時間延誤的關係,作了中止行程的決定。未能完成的行程,趁今天天氣晴朗,趕緊作「局部重賽」。因為只有一天的時間,要登上宮之浦岳峰頂再趕下山,恐怕無法實現了,但到訪屋久島的另一個重要目標 - 尋訪島上的古杉群落,仍然可以盡力而為。按照登山資料和地圖計算,要到達古杉森林最高海拔的部份,再回頭下山趕上最後一班巴士,需要早上6時之前便在登山口出發。一般的遊客,都會參加一些本地的登山團,一大清早便有專車接送到登山口,而且是採用較易走的荒川登山線,所以沒有時間不足的問題。對我來說,起早摸黑不是問題,但是登山巴士沒有這麼早的班次,乘坐公共巴士,最早可以到達登山口的時間,是9時正,而且是終點站是白谷雲水峽,而不是荒川登山口。行走雲水峽路線,用的時間也差不多,但需要耗費更多的體力。據資料推計,「局部重賽」的計劃,幾乎是Mission Impossible,要完成任務,我得開步跑,用快於資料上列出的官方時間去完成每一段行程。


「白谷雲水峽-楠川步道口」及「楠川步道口-荒川登山口」的兩段路,因為昨天已經走過了,時間容易掌握;中段從「楠川步道口」至目的地的一段路,回程時是走回頭路,出錯的機會亦較微。以自己平日遠足的腳程估計,加上天氣良好和輕裝上路,時間雖然緊迫,估計可以應付,至於可不可以達到目標,就順其自然了:到了下午一時正,無論能不能到達目的地,我都會就地折返,回頭下山。

雨後放晴的天氣,變得有點悶熱,31℃的氣溫,感覺上像回到了香港。雲水峽中奔流的溪水和飛瀑,濺起清涼的水花,偶爾一陣山風穿林而過,頓時暑氣全消。因為要趕路,過了吊橋,不再轉入原生林步道,而是沿著石砌古道上行。經過了一夜,山路上大大小小的水窪,似乎都消失了,於是我更放心地全速前進了,到了白谷山莊,竟比官方時間快了30分鐘,進度滿意。經已汗流浹背的我,在溪邊洗洗面,又繼續上路。

經過了古木「七本杉」那熟悉的粗大身影後,又再次進入了「もののけ姫の森」。陽光穿過森林頂蓋的濃柯密葉,像星星般在綠葉之間閃爍,灑落在依然翠綠的青苔地上,化為片片斑斕。昨天顯得有點陰森的森林,今天充滿了生氣。山坳之後的下山路,我幾乎是在飛奔,昨天雨中頻頻滑倒、「一仆一碌」的心理陰影,似乎都消失了。一小時後到了楠川步道口,進展似乎不錯,不過要完成Mission Impossible,還得要再追70分鐘的時間。


在楠川步道口,我轉入了由森林鐵路改建成的登山步道。沿河谷修建的路軌,原本用來運輸木材,近年經已被棄用,路軌中央加鋪了木板,便成了平順易走的步道。我比較擅長於急步下山,在平緩和上山的路上,基本上佔不了多少便宜。從這裡開始,是路線中我未曾踏足過的部份,眼前不斷展現優美的景色,腳步也不期然地放慢了。「人肉列車」沿著森林鐵路奔馳,一路上不斷遇見野生的屋久鹿,才知道原來島上有這麼多的鹿。小鹿們一點也不怕人,每次都是待我差不多走到跟前時,牠們才慢慢地走開。

終於到了海拔920米的「大株步道口」,一看手錶,11時40分,這一程只能追近了10分鐘。



煙雨九州行(十九) – 路之抉擇


山岳高地的天氣會變化無常,在日本,這些沒有車路到達的偏遠地區,大都會建有一些木料或磚石小屋,供登山者借用來躲風避雨。因為條件所限,這些原始的山屋,基本上沒有任何設施及無人管理,只供緊急避難之用,所以又稱為「避難小屋」。部份地區的山屋,亦會免費開放給登山人士作一般留宿之用,屋久島山上的山屋,全是這一類,使用者除了不用帶帳篷外,基本上要自備一切野營所需的用品,亦需要自律地保持山屋清潔。

從雲水峽登宮之浦岳,登山路線經過的第一間山屋,是離起點70分鐘步程的「白谷山莊」。白谷山莊雖有「山莊」之名,其實只是一間簡陋的水泥小屋,因為較近起點,使用率頗高。不過我的計劃,是前往另一間更高海拔的山屋「新高塚小屋」過夜,第二天一早再登宮之浦岳。海拔1430米的新高塚小屋,距離白谷山莊還有近7個小時的步程,要趕及天黑前到達,就必須抓緊時間,中午之前到達楠川步道口。我選擇了較長和難走的「原生林步道」登山,而非一般登山者使用的石砌古道,本來估計只會是多花50分鐘,但因大雨令路況變壞和溪水高漲等因素,最後用了三小時才到達白谷山莊。

從白谷山莊到楠川步道口一段山路,有較多以木板和石塊修整、舖設成階梯或步道的路段,理論上應該更易行走,但事實卻非如此,木板的表面在雨後反而變得異常滑溜,在全天然路面的「原生林步道」,我沒有滑倒過一次,在人工修整過的路面,卻不斷因木板滑溜而失足,不得不刻意避開木板鋪設的路面。幾番折騰,到達楠川步道口時,已接近下午兩點鐘,比預計的時間遲了兩小時。

站在楠川步道口,我有兩個選擇:一是繼續依原定路線右轉上山,穿過古杉林,用5小時攀升700米到新高塚小屋;二是左轉沿「小杉谷步道」下山,走兩小時到達荒川登山口,趕上最後一班巴士。先說第一個選擇,5小時,是天氣良好的情況下所需的時間,就算可以達到這個步速,也很難在天黑之前到達留宿的山屋,更何況是當時天雨下的路況。天黑時份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原始森林中闖,是十分危險的事,單是這一個考慮,已讓我有足夠理由放棄第一個選擇。

作出了決定後,心情便放鬆了,開始沿著小杉谷步道快步下山。小杉谷步道是一條比較特別的步道,因為它原是一條森林鐵路的路軌。屋久島上的森林資源豐富,千年古杉比比皆是,樹齡1000年以上叫「屋久杉」,1000年以下的只可叫「小杉」。日本人早在四百年前已經開始在島上採伐杉木,豐臣秀吉下令為砍伐杉木林而舖設的「楠川步道」,至今仍存在,由雲水峽經白谷山莊至楠川步道口的登山道,就是其中一段。江戶時代是鼎盛的採伐期的開始,到了20世紀,採伐更加多,尤其在「小杉谷」一帶,更興建了鐵路,方便大量運走杉木,小杉谷更因伐木工人聚居而形成有自己學校的繁盛小鎮。因為過度的採伐,小杉谷變成了禿頭山,並得了「屋久杉的墓地」的別名。

日本政府後來改變了政策,把屋久島的森林劃入國立公園的範圍,禁止所有採伐活動,保存了餘下的古杉,並重新種植杉木,逐漸把禿頭山變回翠綠,原本運輸杉木的森林鐵路,也變成了觀光鐵路。近年因為希望盡量讓森林回復自然的面貌,連觀光火車也停駛了,當局在路軌中央鋪上木板,讓遠足人士使用,變成了今天十分有特色的「鐵路步道」。看到今天回覆生機的森林,要不是一些刻意保留的學校建築和鐵路步道等遺跡,大家大概也不會想像到,這裡曾是滿目瘡痍的「杉的墓地」。

現實生活中,經常有面對需要選擇的時刻。在屋久島的森林,日本人在朝著一個方向走了四百年之後,作了一個回頭的抉擇,而因為這個抉擇,千年的古杉才能倖存,世人有機會目睹這一個寶貴的世界自然遺產。可惜我們香港人,連選擇保留一棵樹、一條街、一個碼頭的機會都沒有。

就在沿著小杉谷步道下山的途中,雨停了,天氣開始好轉,還出了太陽,我不禁在想,是天在作弄我吧,待我決定了放棄登山之後,才讓天氣轉晴,如果我沒有選擇「原生林步道」、如果我按原定行程上山的話,現在大概可以在山上欣賞美麗的日落了。不過話說回頭,那麼我便會錯過了原始而神秘的原生林、下午亦會因為趕路,而沒法細心感受和欣賞古杉林裡的神木。現實生活中作出的選擇,不一定分對或錯,但有得定必有失,既然做了選擇,只要無悔便行了。


煙雨九州行(十八) – 雲水之鄉



屋久島的面積佔九成是山地,島上山峰林立,海拔1000米以上山峰多達46座,因此又被稱為「海上的阿爾卑斯」。九重連山的中岳,海拔1791米,號稱「九州第一高峰」,其實只計算了九州島上的山峰。真正的九州第一高峰,是屋久島上的宮之浦岳,海拔1936米。

登上宮之浦岳峰頂,是計劃中的行程之一,我打算分兩天完成:第一天從宮之浦港出發,先探遊白谷的「雲水峽」,經過千年古杉的原始森林,在北麓的山屋過一晚後,第二天一早登上宮之浦岳,再從南坡下山,經高地濕原「花之江河」至紀元杉巴士站。前一天晚上在青年旅舍晚飯時,和留宿的日本女孩談起,才知道原來日本著名動畫大師宮崎駿的電影作品《もののけ姫》中(《幽靈公主》,台譯《魔法公主》),神秘的「麒麟獸森林」(もののけ姫の森),就是因為屋久島的原始森林而得到靈感的。




青年旅舍離宮之浦港頗遠,所以一大清早便要出門,到宮之浦港再轉巴士上山。巴士未到達雲水峽的入口,便開始下起雨來了。我早有了「打水戰」的準備,只是帶來的兩部相機又要收起來了。穿好雨衣雨褲,便準備出發。「雲水峽」是白谷川的源頭,顧名思義,就是雲和水的家鄉,地處於亞熱帶的屋久島,經常被來自海上的濕氣籠罩著,海拔800多米的雲水峽,終年雲霧飄渺;而作為「日本下雨最多的地方」,山谷中的溪澗瀑潭,亦流水亦長年不斷。雲水峽入口處,是落差10米的「白たえの滝」,登山者先要攀越瀑布旁的大石坡,天雨濕滑的情況下,要格外小心留神。石坡上是吊橋,過了吊橋後,山路便開始沿著溪流在森林中穿插。這裡有兩個選擇:左邊的石砌古道是登山圖上標示的路,比較易走;右邊的是「原生林步道」,比較崎嶇和長,但會穿越原始森林區。我作了一個錯誤、但並感到不後悔的選擇:向右轉入了原始森林區。

氣溫和植物品種,會隨著高度而變化,雲水峽內是溫帶的闊葉樹和高山亞寒帶的針葉樹的混合林,原始森林內,有不少樹齡達二三千年的古杉,雲霧飄渺的森林中,連石塊和樹幹都長滿青苔,是名副其實的「綠色森林」。來到雲水峽,就是要感受這種「もののけ姫の森」的神秘和原始的氣息,「原生林步道」是必然的選擇。我沒有太多的時間,別人作「輕鬆一天遊」的原生林步道遊,我需要安插在緊密的「兩天登頂遊」之中,也是唯一的選擇。






雨下得很大,到處都是泥濘和水窪,沒有太多人工修葺的山路更加難走。森林的景色雖然吸引,但大雨滂沱的天氣中,令本來已經陰暗的森林更加陰暗,防水自動相機拍不出好照片,所以還是用眼觀察、用心感受的時間居多。忽然見到前面有人走回頭,原來已到了需要涉渡溪流的位置,大雨令溪水漲到小腿的高度,他們過不了溪。我到溪邊觀察一下,看見對上數十米處有倒下了的大樹橫亙溪上,正好作天然的橋樑,但樹幹濕滑,有失足跌落溪中的危險,所以我採取了坐在樹幹上慢慢向前移動的方法,雖然姿態難看一點,但最重要的是可以安全地到達彼岸。之後還有幾個需要涉渡的位置,不過水位不高,因為平時也經常有參與溯溪活動,所以沒有太大的困難。

兩個多小時後,來到一片林中濕地,那裡基本上已成了一片淺塘,需要涉水而過。濕地上有很多小青蛙,動也不動地望著我,可能牠們恃著自己有保護色,以為我看不到牠們吧。欣賞完青苔叢上的青蛙,抬頭赫然見到一隻雄鹿正站在離開我廿步左右的位置看著我,頭頂著一對美麗的叉角的雄鹿,應該是島上土生的屋久鹿。我手忙腳亂地舉起相機,在這樣的光線下,我又因為不想驚嚇了牠而關了閃光燈,拍出來的效果當然是一片模糊,於是我索性放下相機,靜靜地和牠對望,直至牠慢慢地踱步消失在林中。我忽然想到,那不就是「もののけ姫の森」中的森林之神「麒麟獸」嗎?我相信宮崎駿在創作麒麟獸的形象時,一定有參考過屋久鹿的形態。

 
宮崎駿作品《もののけ姫》中的麒麟獸                         もののけ姫の森        

2013年11月1日 星期五

煙雨九州行(十六) – 霧裡千尋



屋久島南部的鯛之川,水流常年不斷,在入海處形成山海瀑布「トローキ滝」,而在山腰的花崗岩溪谷之中,則是島上第二大瀑布「千尋の滝」(千尋瀑布)。沿著汽車道步行三公里上山,到了停車場旁小山崗上的瞭望台,這裡只能遠眺山谷中的千尋瀑布,意猶未盡,繼續尋找走下河谷的小路,因為按地圖所示,谷中是有小路一直通到瀑布底附近的。

停車場另一邊的小路,前行不久便分岔,左邊通往本富岳的登山口,繼續前行便到另一個瀑布觀景台。本富岳是一塊巨大的花崗岩體,大部份是裸露的巨幅陡峭岩牆,形態有點像黃山的秀峰。由登山口至山頂,來回是三小時,途中還可以見到一棵超過一千歲的古樹「萬代杉」。原定的計劃,是包括了登本富岳的,但山上煙霧瀰漫,在頂上也看不到任何景色,加上看來大雨將至,所以決定不上山,而在千尋瀑布停留多一點時間。果然不久便下起雨來,山頂上降下來的霧氣,亦把千尋瀑布完全淹沒了。

走下溪谷的小路,可能很少人行走,倒下的枯草斷枝沒有人清理,雨水亦把小路變成了一條小山溪。煙雨迷霧之中,看不見任何十米以外的景物,只聽到瀑布傳來的轟隆水聲。小路到了溪邊,霧散開了一點,原來通到瀑布底的路,需要走過一座跨越溪谷的吊橋。吊橋有點殘破,可能是為了防止發生意外,吊橋兩端的閘門都被鎖上了,橋下是滾滾洪流,根本無法涉渡,亦即是說,無法再進一步走近瀑布了。

濃霧進一步散開,從吊橋閘門望向瀑布,可以見到溪谷中一幅垂直的花崗岩牆,夾在兩邊的,也是大幅的花崗岩板,左邊平滑而傾斜,右邊嶙峋而陡直,形成不對稱的V字型溪谷。55米高的千尋瀑布,就像一幅白絹,從岩牆頂瀉落V型谷的底部。因為水勢浩大,瀑水擊起陣陣水氣,差不多飛升至瀑布的頂上,濃霧之中,也分不清到底是山中霧,還是瀑布揚起的水花。

日本的文化,不少是傳承自古代的中國,「千尋瀑」名字的來由,據說也是源自中國古代的長度單位,但是版本也有兩個。「寸、咫、尺、丈、尋、常、仞」等,都是中國古代常見的長度單位,而且都是以人身體的某個部分或某種動作為命名的依據,「仞」和「尋」都是人伸開雙臂的長度,約八尺,「度廣曰尋,度深曰仞」。瀑布左側的花崗岩板,足有千人手牽手那麼闊,所以被命名為「千尋」;但以「千尋瀑」來比喻高瀑,在中國古時也很流行,古詩中就有有「匡廬亦有千尋瀑,無此淩虛碧玉臺」的名句。不過以「度廣曰尋」的傳統看來,前者似乎比較合理。

霧氣縈繞加上陰雨天氣,鏡頭下的千尋瀑布顯得色彩黯淡,周圍的環境,也是灰灰黑黑的調子,不過這樣反而極像一幅水墨的山水畫,別有一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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