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4月25日 星期日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二十五) - 犛牛排與蒜頭湯





旅館的餐廳,一般來說,午餐時段的客人都是路過的居多,用餐的住客反而很少,因為在這個時候,大部份徒步人士都還在路上,仍未投棧,而已經住下來的,也正外出在附近遊玩。遊覽完冰湖和舊城區,回到旅館時剛好是午餐的時候,發現餐廳內坐滿了早餐時曾打過招呼的住客。來到曼南鎮,很多徒步者都會按建議在這裡休息一天,大家都輕輕鬆鬆的在附近活動半天,適應高度,很自然地,都會回到旅館來午餐。大家的話題,依然環繞著高山反應和寒冷天氣。


獨行的瑞典小子已經在曼南逗留了幾天,他來自冰雪的國度,不怕冷是很自然的事,不過還是會有高山反應的問題。他對這區的野生動物極有興趣,每天都到山上去,希望看到麝香鹿的蹤影,至於能否翻過陀隆拉埡口(Thorong La),反而沒有所謂,其實他每天這樣的上山下山,正正是最好的高度適應活動。以色列老先生也住在同一旅館,他的高度適應活動比較與眾不同,就是去看電影,鎮上的小小電影院,正在放影畢彼特(Brad Pitt)十年前主演的《西藏七年》(Seven Years in Tibet),他邀請我一起去看,我還是婉拒了。

如何舒緩高山反應和 防止高山症,除了一般的「漸進爬升」和服用藥物Diamox(1) 等公認的方法之外,大家討論起來,原來坊間還有不少其他的偏方,有些更十分有趣,正所謂各師各法,其實也無謂分高低,有效便行了。我的中醫師朋友給我開了幾服「補中益氣湯」沖劑,讓我在山上測試一下效用,不過我沒有明顯的高山反應,所以一直沒有服用過。Sabin建議我多喝蒜頭湯,因為尼泊爾人相信,蒜頭對舒緩高山反應和 防止高山症,有一定功效。

蒜頭具有食療功效,在中西方的民間傳統中,都是公認的。對於中國西南一帶的山裡人來說,蒜頭也是治病的土方,不過治的是腸胃炎和腹瀉。記得幾年前在雲南德欽山區徒步時,同行友人因喝了不潔的水引致腹瀉不止,來自四川的旅舍老闆娘每餐烤一整個蒜頭給她吃,一天之後,腹瀉便止了。這幾天在路上,自己的腸胃也出了問題,想起了在雲南時的情況,便一連幾天都喝蒜頭湯,後來Sabin說蒜頭還能舒緩高山反應,而我本身也很喜歡蒜頭,於是更變本加厲,早、午、晚三餐都是蒜頭湯。正如俗語說,龍肉再好吃,如果長期地每天都吃,也終有厭倦的時候。到了旅程後期,我一看見蒜頭湯,便有點反胃了,過了很久以後,才能恢復對蒜頭的興趣。

為了要讓腸胃好過一點,蒜頭湯還得繼續喝下去,不過既然是在渡假,我也不會太虧待自己的,今天應該是輕輕鬆鬆地過的一天,於是決定放肆一下,享受一下我一直很想吃的當地特色美食 - 犛牛排。屬於偶蹄目(Artiodactyla)牛科(Bovidae)動物的犛牛,學名Bos grunniens,強壯、耐寒,而且很能捱苦,是高山上最好的運輸工具,也肉類和乳品食物的重要來源,但是純種的犛牛只能生活在高海拔地區,否則很容易生病,活成率不高,因此新鮮的犛牛肉在山下不容易買得到,據說有些餐廳不大老實,會用水牛肉充當犛牛肉。十年前第一次來尼泊爾登山時,在博卡拉吃過一次犛牛排,感覺不太好,因為那是一塊又乾又韌的肉,恐怕只是冒充的假貨。這一天的午餐,我決定來一個犛牛排,曼南是犛牛產地,犛牛排應該不錯吧。


旅館老闆親自把弄好了的犛牛排捧出來,那是一塊很大的犛牛排,散發著香噴噴的肉味,我急不及待的便開動了,一放進口裡,只覺得肉質非常新鮮, 嫩滑多汁,果然是非同凡響,我終於得嚐真正的犛牛排。這一個午餐,是這個旅程開展以來,自己最滿足的一頓飯了。大家也許奇怪,主要信奉印度教的尼泊爾,怎麼會容許吃牛肉?原來尼泊爾的法律並不禁止食用牛肉,但卻禁止屠宰牛隻,不過如果牛隻是自然死亡的話,也可以食用。於是這裡經常都會發生特定數量的牛隻無緣無故「自然死亡」的事件,肉店的肉檯上也從不缺貨。也許始終是在走法律罅,不能做得太過分,讓每天都有牛隻「自然死亡」,所以某些日子的牛肉,總會比其他日子的新鮮。



其他人都只是吃簡單的午餐,我卻在大塊肉地吃,有點感到不好意思,瑞典小子不知是否受了肉香的誘惑,坐到我的旁邊來了。他今天早上也到剛格果遠足去了,不過他走得比我更高,一直走到森林裡去,他很興奮地走過來,原來是告訴我,他在林中看到了麝香鹿,還給我看他拍到的數碼照片。因為是在很遠距離以數碼變焦拍攝,影像有點模糊,旅館老闆的意見是,那應該只是岩羊罷了。瑞典小子顯得十分失望,可是旅館老闆還繼續落井下石,說今天鎮上路邊剛死了一隻犛牛,說不定他見到的是牠的靈魂,正在趕著去投胎輪迴呢。眾人聽後哈哈大笑,我卻想起剛吃過的犛牛排,頓時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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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iamox :一種很弱的利尿劑,劑量125~250 毫克 bid (bis in die, 即每日兩次) 的Acetazolamide,透過影響二氧化碳與酸鹼平衡、造成「高氧性代謝酸血反應」來刺激呼吸,加速適應高海拔。

2010年4月22日 星期四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二十四) - 失落的千年王國

今天的曼南地區,過去曾是喜瑪拉雅山腳下的一個古老王國,不過在這兩天穿越曼南地區的徒步旅程中,卻似乎看不到半點痕跡。在下皮桑(Lower Pisang)往曼南鎮的途中,路上一片荒涼景象,只有嘉旺爾(Ngawal)和吉耶魯(Ghyaru)兩條人口稀少的小村,一般人無論如何也估不到,在兩條小村之間、接近嘉旺爾村的荒漠地帶,曾經屹立著一座甘雷族(Ghale)王國 - 曼南王國的王宮,統治了上曼南谷地一帶被稱為「乃亞尚」(Nyeshang) 的地區接近千年。不過這一切都俱往矣,曾經雄視瑪斯揚第河谷的曼南國王宮,如今只剩下近乎完全湮沒了的遺址。這個千年的高山王國,是何故消失的呢?

在十三世紀時,一些印度王公為逃避回教統治,帶同婆羅門教士及奴隸從印度來到尼泊爾西部,同時致力令當地人改信印度教。他們在十六世紀開始進入塔姆族人聚居的岡達基(Gandaki)地區,但塔姆人對印度教十分抗拒,當時的乍恩汗(Jain Khan)以武力打敗西揚加西南塔姆族的巴揚西加(Bhyagsya)王,建立了第一個印度教的塔卡利(Thakali)王國,他的子孫步其後塵,在西揚加和岡達基的低地以武力陸續建立了多個印度教王國。精明的印度雅利安族人,是統治的能手,他們在新建立的王國中推行印度式世襲階級制度,破壞塔姆族人原有的社會結構,以達到「分而治之」的目的。不過到了乍恩汗的曾孫雅加蒂汗(Jagati Khan),對於高地上的甘雷族王國,尤其是藍穹王國,依然是束手無策,最後他想出了一個方法,就是先製造一份假的塔姆族系譜。

這份偽造的族系譜,聲稱塔姆族祖先源自雅利安族,而非蒙古利亞的藏缅族系,並訛傳塔姆一族的祖先是失勢逃難的印度王子以及追隨他的婆羅門教士和奴隸,而這虛構的王子和教士甚至因嫖妓而失去尊貴階級地位,於是他們的「後代」- 塔姆族人,便名正言順的低人一等。王子和婆羅門教士的後代,根據出身分成地位較高的四個階級,而奴隸的後代,則分成十六階級,於是原本人人平等的塔姆社會,被硬生生地劃出了貴賤有別的階級。大部份塔姆族人,都被劃入了十六個下等階級,而小部分臣服了的塔姆人,則被升格為王族,其用意便是要挑起塔姆族人的內部矛盾,分而治之。最後一步,就是以土地和權位收買塔姆族中四個部族首領去行弒他們的叔父、藍穹國王坦西(Thansi Klye),然後根據那份假的塔姆族系譜,讓雅加蒂汗的孫兒、其實完全沒有塔姆血統的拿納哈來(Narahari)坐上藍穹國的王位。藍穹王國被謀朝篡位後,雅加蒂汗的另一個孫兒,亦坐上了喀(Gorkha)王國的王位,其他的甘雷族王國,相繼被同樣的手法逐個瓦解。

古魯(Guru)一詞,原為印度和尼泊爾地區對宗教導師的尊稱,中文一般翻譯為「上師」,在尼泊爾,古魯這個稱號也用於喇嘛和王族,以示其身份尊貴。四個背叛藍穹國王的塔姆族部族首領,其後在雅加蒂汗偽造的族系譜中被升格為王族,也得到了古魯的尊稱,不過由於在印度教中只有婆羅門教士才可用此尊號,所以便新增一個「古隆格」(Gurung)的稱號,其後更演變成塔姆族在尼泊爾的大部份宗系的總稱。這些被印度雅利安人篡奪了的甘雷族王國,連同加德滿都谷地的一眾小國,最終在1768年被喀國王普利特威·納拉揚·沙哈(Prithvi Narayan Shah)一一吞併,成為統一的尼泊爾王國 (沙哈王朝),驍勇善戰的喀士兵,亦從此名揚天下,這是後話。


2010年4月19日 星期一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二十三) – 源遠流長


從冰湖下來,走過橫越瑪斯揚第河(Marsyangdi Khola)的吊橋,又回到曼南鎮的舊城區。因為時間尚早,便在舊城區四處逛逛。與下禢旅館所在地的新城區不同,舊城區主要是沿山坡而建的民居,在古舊而殘破的窄巷間穿插,有如穿越了時光隧道。從上皮桑到嘉旺爾(Ngawal),從到巴拉卡(Bryaga)到曼南鎮,沿途經過的村鎮,都可以感受到曼南地區散發著的那種古樸的歷史味道。在徒步路上,沿途為旅客而開設的茶座、旅館,或多或少的打斷了追古思幽的情緒,在曼南鎮的舊城區,卻是完完全全的時光倒流。

在徒步客眼中,今天的曼南地區,只是偏遠山區中的一連串鄉鎮村落,很久以前,卻曾是喜瑪拉雅山腳下的一個古老王國。尼泊爾是一個多民族,文化、宗教及語言都屬多元化的國家,十九世紀前統一之前,一直存在著大大小小的王國,西尼泊爾24個古老的甘雷(Ghale)王國中,曼南是其中一個。現時曼南地區的居民,主要仍是甘雷和古隆兩族人。

甘雷和古隆,其實來自同一族系,是同源的兩個宗系。古隆族人也被常稱為塔姆(Tamu),他們在世界各地的宗親協會,也以塔姆自稱,但塔姆並不等同古隆族,只能說古隆族是塔姆的一個主要分支。塔姆族屬於藏缅族系,尼泊爾的少數民族中,如塔芒族(Tamanag)、塔卡利族(Thakali)等,其實也是塔姆族的分支。除了曼南,古隆族人現時主要聚居在卡斯基(Kaski)、藍穹(Lamjung)、木斯塘(Mustang)、啹喀(Gorkha)、帕爾巴特(Parbat)及西揚加(Syangja)等地區。傳統塔姆文化雖然深受西藏文化影響,西藏吐蕃王朝的王室也有塔姆血統,但塔姆族人有自己的語言,並不屬於藏族。關於古隆族的起源之說,主要是基於古隆族的聖典「帕坦魯坦」(Pyetan Lhutan),這部聖典也被稱為「塔姆帕」(Tamu Pye),是一部依靠口述流傳的歷史(Pye,經文;Tan,口述),記述的是整個塔姆族系的歷史。

依聖典流傳,塔姆族的發源地是八至九千年前一個叫「錯納撒」(Choñ Nasa)的地方,意即「湖邊的村莊」,據考證,錯納撒位於今蒙古西部。塔姆祖先共有十六位,九男七女,族人其後分散南下,在青藏、新疆、雲南、四川、尼泊爾等地繁衍,有研究甚至提出,青海土族和雲南納西族,也是早期塔姆九個宗系(Mhina Kugi)之中的兩個。不過近年卻有古隆族宗教領袖提出,塔姆族的發源地應該是西藏的神山崗仁波齊(Gangs Rinpoche / Mt. Kailash)。

公元前1000年,塔姆九族在西藏昌都附近落腳,這時開始被稱為「塔姆」人,其後繼續向西遷徙,部份在山南定居。到了公元一世紀時,部份族人翻過山坳,在巴格馬蒂(Bagmati)北部定居,成為了塔姆的一個分支「塔芒族」(Tamangs);部分到達木斯塘地區,成為了另一個分支塔卡利族(Thakali)。當部分族人到達瑪斯揚第河畔的曼南時,他們在那推立了一位新的「卡雷」(Kyle,相當於族中酋長),亦即是他們的王,建立了曼南王國。卡雷的後代是王族,被稱為「甘雷」(Ghale),亦成為塔姆人中一個新的宗系。除了曼南,塔姆族人其後陸續在安娜普納及鄰近山區建立了藍穹、木斯塘、啹喀、西揚加等24個王國。

塔姆族人本身信奉原始的苯教(有別於西藏的苯教),但不少也信奉苯教與佛教混為一體的藏傳佛教,所以他們的神職人員也有三類:苯教的帕秋(Pajyu / pachyu)和卡布里(Ghyabri / Klehpree),以及藏傳佛教的喇嘛。非王族的塔姆族人,按宗教信仰再分為三個分系:帕秋和卡布里的追隨者是「關」(Kwon),而喇嘛的追隨者中,曾經學習藏傳佛法而且有成的,是「藍姆」(Lam),其餘的是「連姆」(Lem)。公元十世紀之後,藏傳佛教開始在塔姆族人之間盛行,尤其是在曼南地區,大大小小的佛教寺院,紛紛在區內各地建成,包括了早前進入曼南鎮前經過的巴拉卡(Braka / Bryaga)寺院、舊城區的曼南寺院,以及附近柏拉根(1)(Praken)、塔拉(2) (Tare)和寶錯(3) (Pocho)等寺院。




舊城區的曼南寺院,與區內很多寺院一樣,都會對外開放,不過我們到達時,剛好是中午休息的時間,所以只能在外圍和大門前的外院參觀。寺院大門、外牆和巨大的經輪上,都是古老的佛教畫像,雖然有些殘破,基本上仍然色彩鮮明。大門對開有一道十分簡陋的木梯,可以攀上屋頂,所謂木梯,其實只是一條粗大杉木,在上面挖出了一列的踏腳位。我大著膽子沿木梯爬了上去,寺院屋頂是平的,可以透過天窗看到寺院內部的情況,陽光下的金頂,耀眼非常,不過最吸引的,還是屋頂上居高臨下俯視舊城區的風景,還有河谷對岸那氣勢磅礡的嘎普納雪峰和冰川,因為屋頂高度的關係,連冰磧堤背後那一片蔚藍的冰湖湖水,也可以一覽無遺。






雖然經過了五、六百年,到了今天,曼南地區這些古老的佛教寺院,大部份依然屹立,模樣也沒有多大改變,只是從前眾多的古老王國中,除了啹喀的王宮之外,似乎都沒有留下多少的痕跡。究竟這些延續了千年的高山王國,又是何故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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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柏拉根寺:(Praken Gomba) 座落於曼南北面半山的懸崖上,擁有安娜普納雪峰和曼南谷的絕佳觀景,這裡一直是進行靈修冥想的山洞。部份將會穿越陀隆埡口的徒步客,會花兩小時到這裡來接受喇嘛的祝福,其實也是不錯的高度適應活動。

(2) 塔拉寺:(Tare Gumba) 曼南地區現存最古老的重要藏傳佛教寺院之一,座落在通往鐵力錯湖(Tilicho Lake)的路上。寺院已有千年歷史,收藏了一些現存最古老的佛教經書典籍。很多人在前往鐵力錯湖或穿越陀隆埡口前,都會到來參拜,祈求旅途平安。

(3) 寶錯寺:(Pocho Gumba) 座落在山崗頂上,距離曼南鎮約40分鐘的步程,是曼南地區現存最古老的重要藏傳佛教寺院之一,也是五天「紐涅」 (Nyungne,通過長時間禁食、冥想以潔淨自身)等重要閉關儀式舉行的地方。寺內有大量的佛像和唐卡,也是曼南地區少數擁有金書佛經的寺院之一。

2010年4月17日 星期六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二十二) – 消失中的冰川


當海拔高度上升,身體機能會自動地作調節,以取得足夠的氧氣,為登上更高的高度作準備。這種調節需要時間,其中一個最佳的「高度適應」活動,就是在日間悠閒地攀升一定高度,激發身體機能的自動調節,然後回到較低的海拔休息一晚,讓身體有充分時間完成機能調節的程序。徒步者在曼南休息一天的期間,早上大都會到冰川附近的剛格果(Chongkor) 走走,目的就是啟動身體機能對高度適應的調節,我要走的,也是這條路線。



八時三十分,我和Sabin離開旅館,在溫暖的陽光下,向著曼南的舊區進發,經過鎮中心那簇新的白塔,然後左轉,急降到河邊,一路上碰到不少已經完成了早上進山採集柴草的工作的村民,他們揹負裝得滿滿的大籐籮,正在回家的路上。湍急的河水之上,有一座吊橋,吊橋的另一邊,有小路引向分隔冰湖和河水的冰磧石堤。在往剛格果之前,我們先探訪一下這個剛嘎普納冰川盡頭的冰磧湖。







海拔7,454公尺的剛嘎普納峰,是曼南鎮最具代表性的景觀,因為不論在那一個角落,都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座雪峰。至於冰湖,因為有冰磧石堤的遮擋,只有在鎮上稍高的位置,才可以看見。這是一大片孔雀藍的湖水,我們站在冰磧石堤上,一覽無遺,湖面反照出雪峰的倒影,部分湖面仍有薄冰。這種奇異的孔雀藍,是冰川融水的特色,不論是加拿大洛磯山脈班夫國家公園(Banff National Park)的路易斯湖(Lake Louise),還是西藏的聖湖羊卓雍錯,基本都是一樣的顏色。這是因為冰川融化後流下來的水中,夾帶著大量冰磧碎屑,而這些粉末狀顆粒,只反射藍光與綠光之間的光譜部分。


冰川源頭,是剛嘎普納峰與安娜普納三號峰之間的冰斗。在一些黑白舊照片中,可以看到這條名為剛嘎普納的冰川,是一直伸展到冰湖邊的,當年曼南這條小村,就在冰川盡頭,是名副其實的「冰川腳底下」的山村。不過今的冰川,已經萎縮了超過三分二,退到接近源頭的冰斗。全球暖化下,冰川急速消融,是各國現在要面對的難題,對於如尼泊爾這些依賴冰川作水力資源的國家,影響尤其嚴重。冰川消失,注入河流中冰雪融水量自然減少,河溪缺水,不單影響食水和灌溉用水的供應,還減少了水力發電量。尼泊爾近年需要長期實施每晚停止供電,就是因為水力發電量不單無法追上日益增加的用電量需求,而且不斷在下降。


冰川退縮後,在冰川前端和冰湖之間,是一條長而曲折的冰蝕谷。谷的兩邊是高聳的直崖,垂直的崖壁,盡是鬆散的砂石,部分崖壁嵌著巨石,好像隨時會鬆脫掉下來似的。看見有村民沿湖邊進入谷中,幾乎是緊貼著陡壁而行,在那些搖搖欲墜的巨石下經過,教人看得心驚膽跳。我也希望能走近冰川,不過可不會沿谷而入,而是沿左邊崖壁頂上的碎石坡上攀。碎石坡上,可以俯瞰整個冰湖,但如果要接近冰川,這裡還差很遠。叢林之中還有「之」字形的山路,我們繼續上走,打算爬升約300公尺至山崗頂上,更近距離地欣賞剛嘎普納的雪峰。

山崗頂上經幡飛揚,中間有幾間小屋,還有一間小茶寮,就是今天計劃行程中的終點,海拔3,800公尺的剛格果(Chongkor)。因為時間尚早,我們便在餐廳的戶外座位坐下來,喝杯茶,慢慢欣賞四周的壯麗景色。崗頂上的剛格果,是個絕佳的天然觀景台,可以從這裡俯瞰山腳下孔雀藍的冰湖,視線稍往上移,便是曼南峽谷和剛嘎普納冰川的美景。遠方是祖魯東峰(Chulu East)、河流的上源,近處是散落在河谷底的曼南屋舍,以及凌駕於這山城之上的祖魯西峰(Chulu West)。目光稍向左移,河谷中的巴拉卡村(Braka)便映入眼簾,蛇一般的瑪斯揚第河,蜿蜒地向著祖魯中峰(Chulu Central)的方向流去。從這裡看剛嘎普納冰川,比起從冰湖畔仰望,距離近得多了。只要不刻意走近崖邊,山腳下冰川消退後遺下的冰蝕谷,大部份都不在視線範圍之內,讓我可以暫時忘卻冰川已經嚴重萎縮的事實,雖然知道這只是自欺,起碼感覺上好多了。



喝完茶後,我們繼續往上走,與冰川的距離,也越來越近,不過今天是高度適應日,原本也沒有打算消耗太多的體能,而我們出門時也沒有帶備午餐,若要臨時加長行程,便得有捱肚餓的準備。我們多走了一段,終於看到了冰川的末端,拍完了照片,看看手錶,已經接近午飯時間,便回頭開始下山了。冰蝕谷旁邊的碎石陡坡,上登不容易,下山時更難穩步前進,不過對於習慣了下走碎石坡的我來說,就比上山時輕鬆多了,不到30分鐘,便已經回到了冰湖湖畔。





下山走得輕鬆,不過一路上回望那看來很快便退縮到剛嘎普納峰頂的冰川,心中不免耿耿於懷。近年兩極冰山不斷崩潰,高山上的冰川也在迅速消融,暴雨、久旱、暴寒、暴暑等反常的極端天氣,瀕瀕出現在世界各地,溫室氣體對全球氣候的影響,已經到了一個嚴重的地步,然而各個作為溫室氣體主要排放源頭的經濟大國,為了眼前的經濟利益,對全球暖化日益嚴重的事實,依然視若無睹,仍在互相推諉責任、拖延減排。為何人類到了「水浸眼眉」的時候,還不知道後悔?


2010年2月19日 星期五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二十一) – 冰川腳下的山城


半小時前仍在抱怨陽光的過份猛烈,轉眼間太陽躲到安娜普納三號峰背後,氣溫亦隨之下降,半個小時後,已跌至攝氏十度。天色轉陰之餘,也起了風,陣風吹來,忽然覺得有點冷。經歷了一天的溫度大起大落之後,開始有點感冒初起的感覺,渾身的不自在。雖然如此,我腳下並沒有放慢,一來是回落了400公尺的高度,沒有了呼吸急速的感覺,可以放心地全速前進,二來是感到冷,要藉快步走來保持體溫。只希望可以早點到達曼南(Manang) 鎮,洗個熱水澡,然後好好休息一下,千萬不要病倒。



經過了海拔3,480公尺的姆治(Mungji)小村,巴拉卡(Braka / Bryaga)已經在望。巴拉卡是到達曼南之前經過的最後一條村,村後的山上,有一座著名的藏傳佛教寺院,一座簇新的金佛立像,屹立在山腳下。寺院已有500年歷史,屬於噶舉派(1),是曼南地區流傳的主要教派,有別於藍穹地區盛行的寧瑪派。巴拉卡的大路通往曼南鎮,但也有分岔路前往「冰湖」。冰湖其實是「嘉錯湖」 (Kecho Lake)的俗稱,是一個海拔4,800公尺的高山湖,當地人視為聖湖,是神靈的居所,每年都會到湖畔參拜一次。嘉錯湖座落在一片高山草原之中,風景優美,一些在曼南鎮停留較長時間的徒步者,也會選擇探訪嘉錯湖,可惜我行程緊湊,否則一定不會錯過。



雖然離曼南不遠,巴拉卡也有不少旅館,一些希望住得便宜一點的,又或者嫌曼南過份熱鬧的徒步耆,都會選擇在這裡落腳。我們沒有在巴拉卡投宿的打算,不過在經過一間旅館時,Sabin卻停了下來,推門便進,原來他有一位加德滿都的朋友,幾年前搬到巴拉卡來,在這裡當廚子兼經理,所以進來聚聚舊,打個招呼。雖然我希望盡快到達曼南,不過稍作休息也無妨,況且我曾說過,行進速度由我控制,什麼時候停下來喝茶,就由Sabin作主,所以欣然陪他進去見見舊朋友。有朋自遠方來,這位加德滿都來的廚子當然喜出望外,還請我們暍茶。他們用尼泊爾語交談,我聽不懂,可能Sabin留意到我百無聊賴、又冷得發抖的樣子,所以只逗留了十五分鐘,便繼續上路了。我還跟Sabin說笑,說他探望朋友,原來只為討杯免費茶喝。

半個小時之後,終於到達了瑪斯揚第河右岸高地上的山城、曼南地區的非官方「首府」 - 曼南鎮。說是山城,是有點誇張,因為曼南的規模,其實只是個小鎮,不過跟曼南地區真正的行政首府查美(Chame)相比,卻更像一區的首府。穿過了藏式石門,便是石板街道,之後又是另外一座上頂覆砵式佛塔的大門,頗有氣勢。徒步路線的對外開放,雖然為曼南地區的人帶來住宿餐飲和運輸服務等相關的收入,他們主要仍是以放牧和耕種為生,不過在過去的二百年間,曼南人一直享有皇室御賜的貿易特權(這個特權近年已被終止),甚至可以從國外採購和進口貨物,因此也比其他地區的尼泊爾人富裕。查美也屬曼南地區,亦在徒步路線之上,若論自然環境,除了海拔的相差,藏於谷中的查美,條件也遠比暴露於曠野之中的曼南鎮優勝,但由於曼南鎮的位置適中,成為了「安娜普納大環」路線的中心,一般徒步者都會在這裡逗留一天,讓身體適應高度,很多旅遊和登山服務相關的生意,都聚集到這裡來,小鎮因而興旺起來,甚至超越了查美。這也是為什麼很多的徒步客,都誤把曼南鎮當成這一區的首府。





靠近石門的建築物比較舊告和密集,街道也較窄,路面卻鋪設著整齊的石板。再往前走,便進入了屬於新區的部分,石板街道兩旁都是新建的旅館,除了藏式的建築,也有西式的木建築,裝上格子窗的屋舍,屋後是農田,路旁種滿了花,加上背景的雪山,你會以為自己是到了歐洲某國的山中小鎮。鎮中心的街道較為寬闊,靠河邊的建築物較為密集,主要是旅館和攤檔小屋,後園對開便是河谷了,另一邊是田地和一些散落的公共建築物,包括了一間博物館,和一個喜馬拉雅山區援救協會(HRA)的醫療站。我們投宿的,是鎮內其中一間規模較大的「鐵力錯旅館」(Tilicho Hotel)。


曼南海拔3,540公尺,如果沒有熱水,理論上不應該洗頭洗澡,以免因著涼而誘發或加重高山反應。山上大多依賴太陽能燒洗澡水,在旅館安頓好後,已接近五時半,太陽已經下山,本以為無法洗澡,原來旅館除了利用太陽能,也同時裝設了氣體燃料的熱水器,洗個熱水澡,就變成有可能的事了。在曼南停留一天,也是晾曬衣物的好機會,便趁晚飯前有點空檔,把幾件沾滿汗臭的衣物洗了一遍。剛晾好洗過的衣物,便在大院門口碰見早前在查美遇過的瑞士年青夫婦,大家互相噓寒一番。他們倆依然是一樣的急進,沒有打算在曼南休息一天作高度適應,而且還希望從曼南直接到陀隆拉埡口(Thorong La)的山腳。妻子的咳嗽看來沒有好轉,教人擔心,但作為丈夫的,依然認為沒有問題,不過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只能衷心希望他們平安。

吃過晚飯,草草地寫完了日記,便上床睡了,好好休息了一晚。第二天是停留在曼南作「高度適應」的日子,屬於悠閒的一天,不過我六時多便起床,冒著寒冷外出,為的是剛嘎普納雪峰(Gangapurna)和安娜普納三號峰「日照金山」的美景。比起皮桑(Pisang),海拔較高的曼南反而比較暖,可能是環境乾燥的關係,感覺上較易接受,不過等候拍攝「日照金山」時,一樣的冷得要命,還好不用走得太遠,只需走出房間門口,轉個彎,往浴室方向走幾步,便是理想的拍攝地點了。從旅館後面的迴廊看出去,聳立河谷對岸的,便是海拔7,454公尺的剛嘎普納雪峰,雪白的冰川從峰頂一瀉而下,直指雪峰腳下、緊貼著瑪斯揚第河畔的冰湖。把冰湖和河水分隔的,是一道冰磧石堤。


欣賞完剛嘎普納的「日照金山」,回房間稍作收拾,準備一下稍後作為高度適應的簡短行程,七時半才到餐廳吃早餐。腸胃的問題剛有好轉,仍繼續吃得清淡,早餐點了蒸雜菜饃饃。饃饃其實是源於西藏的食物,即帶餡的餃子,通常是蒸的,但也有炸的,配以番茄醬和辣椒醬。製作饃饃需要點時間,今天我有的,正是是時間,徒步旅程開始以來,每天都要趕時間出發,早餐都是吃得匆匆忙忙的,今天終於可以慢慢地享受早餐了。


餐廳裡大都是跟我一樣在曼南休息一天的徒步者,大家都不趕時間,打過招呼後,很容易交談起來。他們有的來自瑞典和挪威,也有來自奧地利和法國的,其中不少都並不急於繼續上路,一路上如果覺得一個地方感覺良好,就會多留幾天,也不堅持一定要翻過陀隆拉埡口(Thorong La)。沒有行程長短的限制,他們是真正的在享受假期,真教人羨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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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噶舉派 (Kargyupa / Khangu-pa) :藏傳佛教主要分支之一,也稱白教,是十一世紀所形成的教派。「噶舉」一詞,即教諭或教傳,主張一切修為都是師徒相承、口語傳授、耳聽心會,注重密法,不重經典。

2010年1月26日 星期二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二十) – 修煉烈陽神功


別以為海拔3,600公尺以上的高山,就一定很涼快,沒有陽光的時候,氣溫的確是可以很低,陽光底下,溫差卻可達二十多度。從吉耶魯(Ghyaru)往曼南(Manang) 的路上,雖然遠處一直都有白雪蓋頂的安娜普納群峰和皮桑峰作伴,腳下身旁,卻是荒漠般的一片黃土,完全沒有遮蔭。這天陽光猛烈,中午過後,空氣的溫升至攝氏24度,在陽光直接照射下,加上在荒漠般的環境中,輻射熱從四面八方反射過來,身體感受到的溫度,恐怕達到30度,一路上只感到熱得頭腦發燙,有點像夏天在香港作戶外活動時那種「曬死人」的感覺。





瑪斯揚第河(Marsyangdi Khola)在陡峭的山谷脚下流淌,從山上往下看,顯得特别壯觀,但在熱得心煩氣燥的情況下,已經沒有心情細賞,只顧低著頭急步走。一對鷹在河谷中盤旋,不時發出鳴叫,忽然有種處身於浩瀚沙漠中的感覺,空中盤旋的,就像是大漠中對垂死獵物虎視眈眈的兀鷹。在香港作戶外活動,一向不喜歡戴帽子,是因為那種腦袋被箍緊的感覺,不過更重要的,還是自己頭頂體溫偏高,帽子不利於散熱,很容易就被悶焗得頭昏腦脹。為了遮擋陽光,折衝的辦法就是撐傘。乾燥季節在崎嶇不平的高山地區撐著傘徒步,肯定會被視為怪物,就算是雨天,也只會穿斗篷或防水風衣登山吧。在經常颳風的環境中徒步,傘子基本上是多餘的用具,所以也沒有帶上山來,反而為了保溫,帽子才是必須的,只是在吉耶魯往曼南的路上,陽光猛烈,帽子又再次成為熱得頭腦發燙的原因。為何不把帽子脫掉?高山地區紫外線格外的強烈,帶來的防曬油又強度不夠,經過了幾天,臉上已經被曬傷,加上環境乾燥,開始嚴重脫皮了,所以帽子不能脫,否則輕則頭頂也會脫皮,重則患皮膚癌,後果嚴重,無奈只有在頭頂過熱的情況下,繼續戴著帽子修練「烈陽神功」。

山路看似平緩,其實是不斷在上升,下午一時左右,登上了這天行程的最高點,回望來時的路,小崗頂上的上皮桑村成了一個小點,遠處斯瓦格達瓦(Swarga Dwar)的巨幅岩牆,也變得渺小,不過有了上皮桑村作比例,依然感覺到它的壯觀。到了開始下坡的路段,我的腳步也輕快起來,只是依然感到很熱。不遠處的山腰位置,是一片開闊的台地,台地上的小村莊,便是我們午餐的地方、海拔3,680公尺的嘉旺爾(Ngawal)。



嘉旺爾座落在河谷中康格迪(Hongde)小型飛機場東北面的山上,一條清澈的小溪在村口流過,在陰暗位置,部分水面仍處於半結冰的狀態,顯示晚上這裡的氣溫頗底,與烈日下的高溫各走極端,是典型的高山荒漠溫差現象。嘉旺爾是一座藏式的小山村,也是一座被雪山環抱的漂亮山村,石頭和板岩建的平頂房屋,戶戶大門向西,是欣賞安娜普納二、三、四號峰「日照金山」美景的好地方,可惜我們不會在這裡留宿,沒有可以同時看到180度「日照金山」的福氣了。村口的藏式大門上,有著可算是極具特色的轉經筒,正如一些徒步指南上所說的「把簡約用到了極致」- 其中一些轉經筒,其實是大號罐頭的空罐了子。廢物利用,本來就是一種美德,用得巧妙,也是腦筋靈活的表現,利用空罐製造轉經筒的例子,徒步途中也曾見過,不過就經過了加工,罐上塗抹了紅漆,再寫上經文,直接把不經修飾的空罐裝上去作轉經筒的,還是第一次看見。作為宗教儀式的器具,這好像有點不敬,不過自己就覺得,也沒什麼大不了,因為宗教信仰,應該是存在於心中的。有一位高僧說過,禮佛,只需要一碗清水、一束鮮花就可以了,最重要的是誠心悟道。世人拜佛,雖然又燒香又供榚點果品,又捐錢建堂皇寶殿立金身佛像,一切的儀式和祭器供品,其實都只是形式,不是必要的,也不能用來衡量其誠心。在資源貧乏的社會,精美的祭器得之不易,信徒想盡辦法找到的替代品,絕對比得上任何金雕玉琢的祭器。



離開吉耶魯時比我先走一步的奧地利團隊,已經在嘉旺爾村口旅館的露天茶座享受著午餐了,他們像碰上老朋友般向我們招手,反正我們也沒有特別約定的午餐地點,便坐下來一起午餐。在陽光下午餐,本來一直是這次徒步旅程中的一大享受,不過今天我一反常態,避開陽光,躲進屋內用餐。外面陽光燦爛,大家都很享受,避進屋內的只有我一個,雖然孤獨了一點,室內比較涼快,感覺上也好多了,可惜坐了不久,奧地利團隊的領隊卻走進來吸煙,我受不了,不得不退回室外,繼續修練我的「烈陽神功」。唇焦舌躁的我,午餐也不再喝薑茶了,嘗試清潤一點的蘋果茶,味道原來頗不錯。



午餐後繼續上路,從嘉旺爾到曼南,都是向著河谷底下降的下坡路,部份雖然有些崎嶇,對我來說,是非常好走。沿途所見,是大片草木稀疏、風化厲害的劣地,伸延至谷底的森林之間,土坡被雨季時的流水侵蝕,留下一道道的深溝和天然的泥牆土塔,眼前的景象,就如進入了雲南楚雄的「元謀土林」,又或者是美國猶他州的「布萊斯峽谷(Bryce Canyon)」,壯觀程度雖然有所不及,卻是相類似的地貌。沿山路回到瑪斯揚第河邊,不久便在姆治附近匯合經康格迪小型機場往曼南的「下路」。山上的路,比起海拔3,325公尺的河谷,其實只高出約400多公尺,走「上路」的時候,有點呼吸急速的感覺,但回到河邊時,已完全回復正常了。徒步旅程來到第六天,比原先的計劃走快了一天,而從吉耶魯到嘉旺爾,一路上都在3,600公尺以上的海拔高度,也許已接近自己當時的「高度適應線(1)」。幾乎所有「安娜普納大環徒步」的行程設計,都會強烈建議徒步者要在曼南休息一天,讓身體適應高度,原因很明顯,這是經驗之談,照顧到大部份徒步者對高度適應的速度。

接近下午三時半,太陽躲到安娜普納三號峰的背後,氣溫亦隨之下降,「烈陽神功」的修練,也要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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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度適應線(Acclimatisation Line):這是一個虛擬的海拔高度,指一個人在自然環境中急速上升時,開始出現高山反應的高度。長期生活在某一個海拔高度,身體習慣了這個水平的氧氣濃度,當高度上升、空氣變得稀薄時,身體機能會自動地作調節,如加快心跳、加深呼吸、增加血球帶氧量等,以取得足夠的氧氣,亦即是說,本身的「高度適應線」也在自然地調升。這種調節所需的時間有長有短,因人而異,只要攀升的速度不高於「高度適應線」的調升速度,亦即是讓身體機能有充足的時間作調節,便沒有問題。但若攀升的速度太快,當開始追近「高度適應線」時,便會因氧氣攝取不足而出現氣喘、頭痛等反應;如果觸及、甚至超越了「高度適應線」,更會出現可以危及生命的高山症(全名為「急性高山症」或AMS)。雖然給予足夠時間,每個人的「高度適應線」都可以自然地調升,人的「高度適應線」,一般無法超越海拔5,500公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