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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2月8日 星期六

被腰斬的瀑布

臉書照片 : Roadside waterfall (Annapurna Conservation Area)  by Anton Jankovoy

在臉書上看到一張分享的照片,那是尼泊爾安娜普納山區一座壯觀的大瀑布,但這天然美景,卻被一條剛在山壁上開闢出來的行車道橫腰斬斷。照片下的留言,幾乎都是人間仙境、自然奇觀、造物神奇等讚嘆之詞,只有我看得心悒。 山友之間有一個流行的說法:「沒有到過尼泊爾徒步登山的,不能算是真正好此道之人。」

位於喜瑪拉雅山脈中段的「高山王國」尼泊爾,四份之一以上的領土海拔超過3000公尺,世界上14座海拔8000公尺以上的高峰之中,就有八座屹立於國境之內。山區天然原始的環境、山裡人的純樸好客,多年來都沒太大改變,這可以解釋,為什麼尼泊爾一直是徒步登山愛好者的天堂。

查姆傑瀑群之一(攝於2008年)

穿梭於安娜普納山區多座海拔6000公尺以上群峰之間的「安娜普納大環路線(Annapurna Circuit) 」,是其中最美、最長(一般需時三個星期)、也是到達海拔最高(海拔5416公尺)的徒步路線。2008年,曾到尼泊爾安娜普納大環路線徒步,從東端的起點貝西薩哈 (Besisahar) 啟步後,沿著瑪斯揚第河 (Marsyangdi Khola) 谷走,便目睹那正如火如荼的登山行車道開鑿工程。那時候,工程只伸展到查姆傑(Chamje/Chamche) 村以南,之後的路段,沿途仍可見大小天然秀美瀑群,連連不絕,臉書照片中那大瀑布,正是其中一座。若說人間仙境,當年還未被行車道工程破壞的天然美景,才真正配得上...可惜,一切只能成追憶。


瑪斯揚第河谷

由於地形的限制,除了一些斷斷續續的行車道外,安娜普納地區一直沒有一條完整的可以通車的道路,也因為這樣,區內純樸的生活和文化傳統、脆弱的高山生態,多年來得以繼續保存。安娜普納地區自從1977年對外開放以來,已吸引了不少外國徒步者到訪,不過要進入山區,仍得要靠自己雙腳走,能夠上山的,人數始終有限,對環境也不至於造成很大的影響。2008年,尼泊爾政局稍為穩定,興建深入山區的行車道工程,便急急上馬,別以為是基於民生改善的需要,背後的動機,其實是為了發展高消費旅遊事業。外國徒步客的到訪,確實為安娜普納的村民帶來了收入,從而改善了生活,可是現在的旅遊當局,已不再在乎我們這些徒步旅行者帶來的蠅頭小利,他們想要吸引的,是滿袋現金的外國大豪客、尋找刺激假期的信用咭消費者。行車道,就是為了在山上建造高爾夫球場而開;行車道,也是為了在山上發展滑雪場和高級渡假酒店而建。

當年行車道開鑿期間情況

大家可能會奇怪,發展高消費旅遊,不是可以讓當地人受惠嗎?這是很普遍的誤會,參考以往許多類似的旅遊開發項目實例,均顯示寵大的經濟利益,事實上只會落入少數取得發展權的財團手中,又或者是某些與政府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特權人士的袋中,貧窮的當地人,依然是貧窮,生活甚至每況愈下。因為山路被公路取代,徒步旅行的天堂從此消失,徒步客卻步,民宿經營者、嚮導、挑夫等一連串相關從業者的生計,亦會因此失去。

以開發旅遊之名大興土木,無論誰是得益者,最大的受害者,肯定是安娜普納地區的自然生態環境。前任尼國旅遊局公共關係總監 Aditya Baral 就曾經強調,政府期望吸引高消費者的遊客,以取代傳統的徒步旅行者,「要吸引更多的遊客,我們需要興建多些人工的旅遊勝地,例如高爾夫球場、主題公園...」這恐怕就是現時尼泊爾國家旅遊局的發展大方向,也是尼泊爾那珍貴的自然環境資源開始遭遇的命運。


(文章另見於2014-1-8  <主場新聞>)

2013年12月31日 星期二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 – 目錄

「沒有到過尼泊爾徒步登山的,不能算是真正好此道之人。」位於喜瑪拉雅山脈中段的尼泊爾,四份之一以上的領土海拔超過3000公尺,而世界上14座海拔8000公尺以上的高峰之中,就有八座屹立於國境之內,是一個真正的「高山王國」。

第一次到尼泊爾向群山「朝聖」,是在十年前,安娜普納(Annapurna)山區的「江森徒步路線」(Jomsom Trek)。安娜普納山區有幾條不同難度的熱門徒步路線,而穿梭於這區多座海拔6000公尺以上群峰之間的「安娜普納大環路線」(Annapurna Circuit),是其中最長的、也是到達海拔最高的徒步路線。

2008年,當尼泊爾動盪不安的局勢逐漸緩和,便一個人踏上這期待已久的旅程。

     . (1)  重訪高山之國      
(2)  來自哲雲的哥們    
(3)  燭光下的加德滿都     
(4)  往貝西薩哈路上的喜氣洋洋 
(5)  布貝爾的第一夜    
(6)  梯田之鄉     
(7)   巴肯丹達的傷痕  
(8)   雄瀑高懸的薩治  
(9)   石頭村紮吉     
(10) 查姆傑的瀑布盛宴
(11) 消失了的高山平湖
(12) 被徵用的嚮導
(13) 德拉斑尼的星空
(14) 以色列來的老先生
(15) 添馬的優悠與疑惑
(16) 深山小鎮話查美
    . (17) 天宮門下野鳥池
(18) 皮桑峰下的靈修
(19) 森林與荒漠的交界
(20) 修煉烈陽神功
(21) 冰川腳下的山城
(22) 消失中的冰川
(23) 源遠流長
(24) 失落的千年王國
(25) 犛牛排與蒜頭湯
(26) 岩羊、犛牛、騾
(27) 跨越4200的猶豫與堅持
(28) 天門下的衛城
(29) 人生最高點
(30) 急降木克定
(31) 聖地鐘聲


 
 







2010年6月3日 星期四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三十一) - 聖地鐘聲


海拔3,800公尺的木克定(Muktinath),是尼泊爾境內一個重要而奇特的的宗教聖地。其奇特之處,在於它既屬於藏傳佛教的聖地,同時也是印度教的聖地。這樣的情況本來也不算稀奇,以色列的耶路撒冷,便是身居世界三大宗教 (猶太教、伊斯蘭教和基督教/天主教) 信仰源流的共同聖地,無論是在建築規模還是宗教意義上的重要性,亦遠勝木克定。世界上不同宗教信仰之間,畢竟是排斥的多,包容的少,因為耶路撒冷的神聖,三大宗教都想據為己有,聖城千百年來的爭端、各宗教之間的互相仇視和衝突,也因此而起。反觀在木克定,相處不算融洽的印度教和佛教徒,卻可以在同一塊土地上和平共處,可以說是絕不平凡。
 

翻過陀隆拉埡口的徒步者,在急降了1,600公尺之後,大都會在木克定所在的蘭尼包瓦(Ranipauwa)休息一晚,才繼續下山。蘭尼包瓦是個因為朝聖者而興旺起來的小鎮,它的名字,就是「王后的朝聖行館」的意思。嚴格來說,木克定是聖地廟宇所在的範圍,而蘭尼包瓦則是聖地旁邊的小鎮,不過現在大部分人都把兩者混為一談了。到達木克定時,剛好是午餐時間,不過已經幾天沒有洗澡了,加上在下山時一輪的奔走,全身被汗水浸透,所以在鎮中心廣場的一家旅館安頓好後,先來一個暢快的熱水浴,才再考慮午餐的問題。
 


入住的房間在一樓,房門外是寬廣的露天平台,可以俯瞰廣場和大街,不遠處便就是鎮內藏廟那金光燦爛的屋頂。正午的氣溫雖然只有攝氏十七度,但是比起五小時前的零下二十度,簡直是天淵之別。我選擇了在平台上午餐,享受那溫暖的陽光,一位金髮小姑娘也在平台上看書,於是便閒聊起來。稱她為小姑娘,因為她看來只有十七、八歲,來自澳洲悉尼的她,父母都是外交人員,自小隨父母四處遷徙,培養了十分獨立的性格,年紀輕輕,便自己一個出來四處闖蕩。她獨自在日本住了一段短時期,已學懂了基本的日語,殊不簡單;這次來尼泊爾,也是自己一個人,在加德滿都當義工,教貧困家庭的孩子學習英文,也趁空檔到山上來徒步。她只僱了一個嚮導,自己揹負所有的行李,從博卡拉一直走上江森,然後再到木克定,明天便回頭下山了。澳洲小姑娘的遊歷,讓自己回憶起大學年代獨自在歐洲流浪三個月的日子,不過她是一個女孩,還跑到偏遠落後的山區來,比當年的自己,當然要強得多了。
 

正閒聊間,奧地利團隊也到達了,就在廣場對面的旅館下禢,一到步便急不及待地開始他們的「清潔大行動」,洗過的衣物,晾滿了整個露台。他們太專注於清潔工作了,我隔著廣場跟他們揮手,也完全沒有留意到呢,反而在廣場上經過的比利時自行車友,一眼便看見一樓平台上的我了。原本約好了瑞典小子同行跨越埡口的他,最後還是被放了鴿子,不過他的腳程不慢,天亮才出發,卻只比我們遲了十五分鐘到達木克定。下午大家都閒著,便結伴一起到木克定神廟去參觀。
 


下山時經過那白色圍牆後的範圍,便是尼泊爾最神聖的印度教聖地,各地的印度教朝聖者,一生都一定要來一次。尼泊爾歷代的國王,也曾來朝聖,鎮外的直昇機坪,便是2001年遭槍擊身亡的前國王比蘭德拉乘專機來朝聖的降落地點。王室和達官貴人,當然可以乘直昇機,輕易地來到聖地朝聖,一般的百姓就只得靠雙腿,一步步地走上山來。Sabin的祖母是虔誠的印度教徒,從前幾乎每年都會徒步上山來朝聖,也為家人祈福。那時候還沒有博卡拉飛江森的班機,也沒有行走蘭尼包瓦與江森的越野車,況且一個清貧的農婦,也無法負擔昂貴的機票,所以跟很多平民百姓一樣,都是從博卡拉出發,徒步走過千山萬水,經歷超過五天才來到木克定,且不只是一次,而是每年一次。
 


木克定的名字,有「解脫」、「救難」和「涅盤」的意思,也可以指「解脫之神」,是得到解脫之地,信仰同源的印度教和佛教,皆有脫離輪迴之苦的祈求,木克定成為兩教共同的聖地,也很合理。聖地的大門外掛起了一口大鐘,信徒們進入大門前,都會敲響大鐘,好像是要稟報神明,他們來敬拜了,我雖然不是信徒,也入鄉隨俗,敲了一下大鐘。清脆的鐘聲,在山谷迴繞,襯托出聖地那莊嚴而超然世外的境界。圍牆之內有很多小廟,聖地的中心,是白色三層方塔式的主廟「木克定神廟」,也稱「毗濕奴神廟」,供奉的是印度教至高無上的主神毗濕奴(Vishnu)。現時的神廟在1815年由森芭瑪王后(Queen Subarna Prabha)所興建,蘭尼包瓦「王后的朝聖行館」的地名,正是來自這位虔誠的王后。
 




流經木克定的陀隆河(Thorong Khola),是卡利甘達基(Kali Gandaki)河的主要支流。卡利甘達基是印度教的聖河之一,在卡利甘達基河谷中經常會拾得的黑色沙利格雷姆菊石(shaligram ammonite, 億萬年前古鸚鵡螺化石),據說都是從木克定沖刷下來的,因此被認定是經書上中記載的聖地「沙利格雷姆」。印度教徒相信菊石是毗濕奴神的化身,傳說中毗濕奴神曾被詛咒而變成菊石,最後在木克定破咒回復真身,盛產菊石的木克定成為聖地,毗濕奴也被奉為「解脫之神」。
 

神廟有精緻的黑色木雕裝飾,但並不華麗,規模也不大,可以說是小巧而樸素。Sabin進入了內殿參拜,我們不是印度教徒,不能內進,只有在門外窺看。廟內供奉了一尊真人大小的毗濕奴黃金神像,另外也擺放了財富女神拉克什米 (Laxmi)、藝術教育女神莎瓦蘇瓦蒂(Saraswati)、大鵬金翅鳥迦魯達(Garuda)等印度教神明的神像。神廟前有兩池聖水,是信徒洗除罪業的地方。環繞著神廟外圍的,是一百零八個牛首型的黃銅出水口,湧出的清冽山泉,注入聖水池,無論天氣有多冷,都可以看到有信徒赤身在冰冷的聖水中沐浴。從前Sabin的祖母來朝聖,每次都會帶一瓶聖水回家鄉,現在行動不方便,已經無法親身來到聖地,採集聖水的責任,就交給這個經常帶領徒步客人來到的孫兒了。
 

作為印度教和佛教共同的聖地,「木克定神廟」那方塔式的外型,便是融合了佛教的建築風格。毗濕奴被印度教徒奉為「解脫之神」,而佛教的「救苦救難之尊」,是觀音菩薩,兩者在木克定這「解脫之聖地」,巧妙地融合了。佛教徒稱木克定為「泉馬蓋沙」 (Chumig Gyatsa),藏語即「百水」之地,指的明顯是「木克定神廟」背後那一百零八個泉眼。木克定被佛教徒視為觀音菩薩的顯靈之地,十二世紀時蓮花生大士(Padmasambhava)在進入西藏之前,曾在這裡冥想修行,悟出正道,創立寧瑪派藏傳佛教。聖地內的瑪密拉貢寺院 (Mharme Lha Khang Gomba),供奉的就是蓮花生大士。
 



這裡是密宗24個聖地之一,也是空行母(1) 的聖地,而作為聖地佛教主廟的建築,是木克定神廟南面的札瓦娜瑪(Jwala Mai)。「札瓦娜瑪」是寧瑪巴派藏廟,但同時也是印度教聖地,「札瓦娜瑪」是「火之女神」的意思,佛教徒則以「朵那瑪巴」 (Dhola Mebar)稱之。此廟奇特之處,是供奉佛像的洞室之下,有一道泉水湧出,而與泉水同時噴出的,是一朵燃燒了幾個世紀的淡藍色火苗,被稱為「水中的聖火」,是木克定聖水之一,經一黃銅牛首型出水口流出廟外。這永恆之火,源自從地下不斷地滲出的天然氣,原來一共有三朵,另外兩朵是「石中的聖火」和「泥中的聖火」,不過現在仍在燃燒的,只剩下兩朵。佛教徒視這「水中之火」為觀音的顯靈,而印度教徒相信這是主神梵天(Brahma)所賜,展示了創造世界所有物質的土、火、風、水四大元素的共融。
 

佛教廟宇建在印度教的聖火之上,印度教信徒也經常進入藏廟膜拜,感覺有點奇怪,卻是宗教之間互相包容的好例子。印度教依然禁止非教徒進入廟宇內部,幸而聖火是在一座藏廟之內,我們才有機會一睹。昏暗的廟堂內,依靠酥油燈的點點火光,隱約看到滿佈牆壁上的宗教畫像。打理廟宇的女尼小心地掀起遮擋聖火的帷幔,讓我們瞻仰聖火。聖火的火苗很微弱,看來只要有一陣微風,便有可能被吹熄。我付了數十盧比,請女尼替我以聖火的火苗點了一盞酥油燈,祝福這個國家可以脫離動盪,也感謝今次旅程的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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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空行母: 梵文Dakinis,也稱女飛天,藏語「康卓瑪」,藏傳佛教本尊之一,永恆覺醒、證悟的的女性靈能,常被擬人化成飛舞的女神,在密宗中代表著智慧與力量,她們以各種不同的形式化現,包括人形或獸面,有時又被稱為「天空舞者」(Sky Dancers)。在藏傳佛教中,空行母具有多元且甚深的象徵意涵,就修行層面而言,空行母是佛、法、僧三寶的內相「三根本」(指上師、本尊、空行)中,負責護持佛行「事業」的根本,是女性的佛母、成就者與大護法等的集合名詞。

2010年5月29日 星期六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三十) - 急降木克定

很多時候,心中的罣礙,遠比肉體上的障礙來得沉重。《般若心經》中有一段:「心無罣礙,無罣礙故,無有恐怖」,心中毫無牽掛,便可變得清明,也不會再有憂慮與惶恐。說的雖然是「諸法皆空」的彿家智慧,套諸現實,亦不無道理。

離開冰冷的陀隆拉小屋,走出更加冰冷的曠野,多拍了幾張記錄性的照片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埡口,開始那下降木克定的漫漫長路。自小就不喜歡寒冷,燦爛的陽光讓人有暖和的感覺,心理上應該有點幫助,可是埡口上的一片晴空朗日,卻沒法為自己增添一點留戀的感覺。踏上了自己人生中的最高點,沒有特別的興奮,與其說是嚴寒令感覺變遲鈍,更大的因素是來自那無法肯定會否觸發高山症的心理壓力。很明顯地,一開始下降,心情便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體力也好像恢復了不少,下降了大概只有五十公尺左右的高度,已經氣不喘,連拍照的興緻也回來了。只是短短的五十公尺,便有如此大的差別,有點不可思議吧。心情輕鬆了,也讓自己有時間思索一下,為何登埡口的一段旅程走得如此的費力,也總結一下跨越埡口前後的心路歷程。

人在面對不可知的情況時,一時無法估量可能出現的危機,總會出現猶疑的念頭,那怕只是一閃而過的猶疑。是撤退,還是繼續前進,與其說是勇氣的表現,其實是取決於個人對風險的接受程度。社會傾向讚許勇敢的人,認為敢於冒險的,往往較快取得成功,但很多人忽略了的事實,是成功的冒險者都會有充份的事前準備,評估過可能出現的各種風險,覺得自己可以承受,才會出擊。盲目的冒險,等同是在賭運氣圖僥倖,只能說是魯莽。

野外活動有益身心,但山野間危機無處不在,長輩以至政府給大家的忠告,總是「不要偏離官方認可的路徑」,自己不算是個很聽話的野外活動愛好者,因為自己有信心、也作好了準備,能避免、能克服可能出現的危險。不過我也常對朋友說,自己是個「貪生怕死」的人,生命攸關的險,是寧願放棄而不會冒的。說到應對高山反應的準備工夫,事前看過不少相關資料,但實際經驗幾乎是零,故當原因不明的頭痛出現時,也是自己信心動搖的開始,幸好在猶豫之際,得Sabin的鼓勵和經驗分享,才能繼續向前。頭痛沒有了,只是心中仍有罣礙,潛意識中的憂慮與惶恐,一直是塊心頭大石,教人快活不起來。這塊心頭大石,直至離開埡口、開始下降時,才能真正地放下。有了這次的實戰經驗,獲益良多之餘,也讓自己日後在登上高度相若的高山時,「心無罣礙」。




在跨越陀隆拉埡口的過程中,同時亦認清了一個事實,就是其實自己也不特別喜歡高海拔,不是完全不能承受,只是不喜歡那種呼吸困難的感覺,經過這一役,便更加肯定了。既然不喜歡,卻為何在往後的日子裡,仍然繼續的自討苦吃(1)?很簡單,只因為「無限風光在險峰」,自討苦吃,就是為了山上那壯麗的自然風光,雖然辛苦,還是會繼續樂此不疲的。

過了埡口,我們便從曼南地區進入了木斯塘(Mustang)地區。下山的路,比登埡口時長了近一倍,亦是同樣的陡峭和滿佈鬆散的碎石,急降超過1,600公尺,但這一段路,卻是走得輕鬆愉快。下走崎嶇的碎石坡,算是自己的強項,這時候風也停了,身體開始感受到陽光的溫暖,這些都是輕鬆愉快的原因。與此同時,踏上了完成跨越埡口壯舉後的歸途,也是遠離高山反應的開始,心情的改變,實屬正常。下山途中不時停步欣賞風光,眼前廣闊的山谷,遠處連綿橫亙的雪峰群,土谷車峰(Tukuche Peak, 海拔6,920公尺)、登姆帕斯峰(Dhampus Peak, 海拔6,012公尺)…還有更遠處的道拉吉里峰群(Dhaulagiri Himal, 主峰海拔8,167公尺),教人心情豁然開朗。



埡口兩邊,是海拔6,484公尺的卡東岡(Khatung Kang)與6,482公尺的雅嘉瓦岡(Yakgawa / Yakwa Kang,),一南一北。卡東岡與埡口之間那一座海拔6,201公尺的陀隆峰(Thorong Rio),嚴格來說,其實只是卡東岡北稜線上一個不太明顯的隆起。南北對峙的兩座高峰,高度相若(只差兩公尺),風景卻截然不同。十二月初的卡東岡與陀隆峰,已經披上厚厚一層白雪,北鄰的雅嘉瓦岡,卻只是頂上才有那麼一點點白,其餘都是風化劇烈、沙石飛揚,呈現一片乾竭枯黃的高原荒漠景象。下山的路,就在這濕寒與乾竭的分界線之上,一面走在寸草不生、沙漠似的碎石坡上,一面欣賞著不遠處覆蓋著薄冰的冰磧石灘,在陽光下閃閃生輝。陀隆拉埡口是陀隆河的源頭,從埡口下山,實際上是沿著陀隆河(Thorong Khola) 上源的河谷下走,不過一路上卻沒有多少溪流的痕跡,恐怕要到夏天卡東岡的積雪融化時,溪流才會現身。


十一時多,走過了一道薄如魚背的山脊線後,肚子忽然咕嚕作響,自吃過早餐之後,畢竟已經走了近七小時的路,是時候補充一下能量了。我們在路旁一塊大石旁停下來,吃點乾糧作午餐,期間奧地利團隊也從埡口下來了,他們安排了到山腳才吃午餐,打過招呼便繼續下山去了。十分鐘後,瑞典小子也來到了,他是在接近天亮時才出發的,看來腳程頗快。他看見我們,便立即停下來,興奮地告訴我們,越過埡口時完全沒有不適的感覺,以後再不用憂懼高海拔了。我奇怪怎麼只得他自己一人,原來跟比利時自行車友相約結伴翻越埡口的他,突然改變了主意,提早出發了。瑞典小子從猶豫不決到勇猛闖關,確令人刮目相看,只是在不清楚自己對高海拔有何反應的情況下而單身上路,也實在是魯莽。不過看見他興奮的樣子,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拍拍他的肩膀,以示祝賀。



瑞典小子只停留了一會,便急奔下山去了,我們吃過乾糧,也繼續上路。景色漸漸從寸草不生的冰磧石帶,過渡至枯黃的短草坡,正午十二時,便到達了山腳的陀隆費迪(Thorong Phedi)。咦?怎麼又回到了陀隆費迪?對,是陀隆費迪,不過此陀隆費迪不同彼陀隆費迪。「費迪」在尼泊爾語中其實只是「下」的意思,不是專用的地名,也就是說,我們已經到了陀隆拉埡口另一邊(西麓)的山腳。為了避免與埡口另一邊的陀隆費迪混淆,也有人稱這裡為木克定費迪(Muktinath Phedi)。這裡有一個被稱為查巴布(Chabarbu)的小聚落,是開始下山以來遇到的首個村落。村中其實只有三間建築物,都是茶室和旅舍,明顯地是為服務徒步者而存在。走在前面的奧地利團隊,正在村中的茶室享受著午餐,查巴布離木克定不遠,徒步者來到這裡,可以說是完成了翻越埡口的旅程,可以鬆一口氣了,不過對於反方向逆走的徒步者來說,這卻是登埡口前最後的住宿基地,是那艱辛漫長的登埡口之路的開始。

離開了陀隆費迪,路上又回復了人跡罕見的景象,小山崗上一座方型石砌建築物的遺跡,規模不小,遠看如一座小城堡,原來是從前放牧犛牛的牛圈遺址。幾百年來,陀隆拉埡口都是牧人趕著牲畜進出曼南的必經之路,從牛圈的荒廢,也看到這個地區的生活模式早已在轉變,外國徒步者的湧入、旅遊業的興起,令曾經是生計所繫的畜牧業,也逐漸變得不重要了。

從陀隆費迪到木克定(Muktinath),是一小時左右的路程, 不過全是急陡的砂泥坡。自己身無重物,容易平衡,走得還算輕鬆,但背負行李的Santus,就顯得較為吃力。下午一時過後,山下的小鎮已經在望,雪白的圍牆後,是林立的佛塔和印度教神廟,再往下走,便是繁盛的山區小鎮。穿過那畫滿彩繪圖案的大門後,我們終於到達了海拔3,800公尺的木克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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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不到一年之後,又再次來到尼泊爾,攀上了鄰近珠峰大本營、海拔5,280公尺的高橋峰(Gokyo Ri)。

2010年5月21日 星期五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二十九) - 人生最高點


跨越陀隆拉埡口(Thorong La Pass),是一段漫長且費力的路,除了是要在一天內急升970公尺後再急降1,620公尺的大起大落之外(若反方向而行,難度更大),主要還是那5,416公尺的海拔高度,再加上那變幻莫測的天氣。在深冬的日子,厚厚的積雪固然會令埡口無法跨越,就算在春秋兩季,突然颳起的烈風,能教人無法站穩,也會令氣溫度在短時間內急降攝氏二十多度。不少被迫回頭折返曼南的徒步者,若不是由於高山症的困擾,便是遇上突然急劇轉壞的天氣。

十月下旬至十一月底期間,安娜普納山區的天氣相對地較為穩定,因此是徒步的旺季。這時已是十二月初,幸運地遇上十分不錯的天氣,不過山上已經開始變得寒冷,對於我這個怕冷的人來說,是個很大的考驗。

因為這天的行程漫長,凌晨三時半便要起床,外面是滿天的燦爛星光,不過亦冷得要命,室外氣溫只得攝氏零下六度。前一天晚上很早便睡,但卻睡得不好,發了好多的夢,夢境中的自己在嘔吐、頭痛、無法走直線…都是書本上看到的那些急性高山症徵狀,可見內心之中,高山症的憂慮其實一直揮之不去。


四時半出發,沿著前一天作高度適應時走過的急陡碎石坡上攀,向高地營(High Camp)進發。今天要走的路,以水平距離計,只有約十六公里,但卻是大起大落,實際距離遠遠超過這個數目。不過更要命的是,在這個海拔高度,氧氣越來越稀薄,呼吸越來越不暢順,只能一步一停一深呼吸地、以「龜速」前進,從陀隆費迪到達高地營,感覺上過了好漫長的時間,而事實上爬這400公尺的高度,足足用了一個半小時。

到了高地營後,路稍為平緩了一點,不過風卻頗大,讓人感到更加寒冷。在高地營喝了杯熱茶後,又繼續上路,摸黑進入那荒漠般的亂石地帶。山路大致上沿著河谷伸延,在亂石堆中穿越,路旁不時有大片的積雪。這裡是干納河(Kone Khola)的上源,眼前的干納河,只是一條亂石堆中的小溪,而且是結了冰的冰溪,沿溪床一直上溯,便是冰川的底下。




電池在低溫中容易失效,我把數碼照相機和全球衛星定位儀塞入懷裡,希望以體溫保持它們的正常運作。氣溫這時已接近攝氏零下二十度,也是自己出生來以經歷的最低的溫度,不過身體已冷得幾乎沒有感覺,零下二十度還是零下二十五度,大概也沒有分別了。為了保暖,我把頸套拉起蓋住口鼻和下半邊臉,不過在行進時,原本已經不暢順的呼吸,因頸套的阻礙,更加的不暢順,結果還是要把頸套拉下,讓空氣直接進出鼻孔,大口大口地吸入那攝氏零下二十度的寒氣。漸漸地,只感到肋骨之下,胸腔中只剩下一團的冰冷,透心徹肺的冰冷,幸好那幾乎已空白一片的腦袋,仍能指揮著如僵屍般的身軀,機械式的向前走。



東邊的天空泛起魚肚白,不久太陽也升起來了,晨曦中的雪山,金光閃耀,襯托以藍得難以置信的天空,實在美得不可方物,昏睡狀態中的我,忽然驚醒,也顧不得嚴寒,脫下手套,從懷中取出照相機。就在脫下手套之際,手指便在瞬間便變得冰冷,只能匆匆拍兩張,便立即要收入懷中,待稍為「解凍」,又再拍兩張。

奧地利團隊比我稍遲出發,日出之後,便看見他們排成整齊的隊列,不徐不疾,一步一步地追上來了,自知步伐緩慢,便退過一旁,讓他們先行。到了一片雪坡前,這時已是出發後四個小時,太陽早已出來了,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暖意,在爬雪坡的途中,人只覺得很冷、很累,情緒也跌落至最低點,一反常態地,面對身邊的壯麗景色,竟然連照也不想拍了,只希望盡快走完這一段好像永遠走不完的路。記不起在多久之後,我竟然又再次越過了奧地利團隊,不是因為我走得比他們快,而是他們在途中適當的時候作了小休,我卻不停步地走。不停步的原因,是不能停步,因為只要稍作停頓,那因運動而尚有微溫的身軀,便會冷卻下來,苦寒難當之餘,也怕不能再次發動起來。




行屍走肉般地走了五個小時,九時二十分,海拔5,416公尺的陀隆拉埡口終於在望。那是一個兩面雪峰夾峙的寬闊埡口,右邊是海拔6,482公尺的雅嘉瓦岡(Yakgawa / Yakwa Kang,),左邊是較矮的陀隆峰(Thorong Rio, 海拔6,201公尺),以及緊貼在背後、海拔6,484公尺的卡東岡(Khatung Kang)。埡口之上,有兩座經幡飄揚的馬尼堆、一塊標記著「陀隆拉埡口.海拔5,416公尺」的石碑,還有一間簡陋的小石屋。差不多同時,奧地利團隊的隊員也陸續登上了埡口,各人都顯得很興奮,在不停地互相拍照,獨照完了又來合照。站在這個自己出生以來的最高點,很奇怪地,沒有預期的興奮和激動,拍過了幾張風景照後,便急不及待地鑽進石屋裡去了,也許是因為實在冷得要命,頭腦也有點遲鈍,變得什麼興緻都沒有了。




這是一間當地人經營的小茶寮,屋裡陳設極簡陋,甚至頗為髒亂,雖然有個燒茶的小火爐,比起在外邊,其實也暖不了多少,但起碼可以躲開刺骨的寒風。這裡只有熱茶出售,但價錢貴得有點過份,只不過在這樣的環境下,而又有人願意在這樣的環境下為大家服務,應該感恩才是。

杯水車薪(1),形容的是一些無濟於事的行動,在當時的情況下,卻恐怕不夠貼切,應該是「250毫升的熱水倒入了100公升容量的冰窖」。喝過了熱茶,對體溫的升高沒有任何幫助,坐著不動,反而覺得更冷,於是決定不在石屋裡浪費時間,盡快動身下降往木克定(Muktina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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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杯水車薪:就是只拿著一杯水,卻想要去消滅一車子薪柴所燃燒的火。成語出自《孟子.告子上》的一段話:「仁之勝不仁也,猶水之勝火。今之為仁者,猶以一杯水救一車薪之火也。」這句成語後來多用來比喻力量太小,無濟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