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雨九州行(十一) – 神宮暮色

韓國岳登山的行程，因為天氣惡劣而取消，改為訪尋霧島川上游的千里瀑布。回程經過霧島神宮時，是下午4時20分，根據巴士時刻表，下一班回火車站的巴士在5時半開出，於是便決定下車，順道一遊霧島神宮(這原本是第二天的行程)，晚一點才回旅館。

霧島神宮是日本神道教最神聖的神宮之一，祭祀傳說中第一代天皇神武天皇的曾祖「瓊瓊杵尊」。日本的創世神話中記載，高天原的神明「伊奘諾尊」和「伊奘冊尊」，創造了大八洲及山川草木後，又生下太陽女神「天照大神」。天照大神生「天忍穗耳命」，天忍穗耳命又生下天孫「瓊瓊杵尊」(Ninigi-no-Mikoto)。天照大神把高天原的皇位，連同皇位象徵的三種神器：八咫鏡(代表正直智慧)、天叢雲劍(代表勇氣)和八坂瓊曲玉(代表仁慈善良)，以及作為國家經濟基礎的天稻「聖田稻穗」，一起授與瓊瓊杵尊，又遣他降世治理「葦原中國」(即現在的日本)，並保證其皇位和國家永遠昌盛。日本歷代天皇，就是憑著傳說中的「天命」及血脈中的「神性」，政教合一地統治日本，直至第二之世界大界結束後，才被去神化。

天孫從高天原下凡到當時的日向國，即現在的九州鹿兒島和宮崎兩縣，降落地點就是1574米的高千穗峰頂，所以最早的霧島神宮，是建在高千穗峰頂的，但諷刺地，神宮多次被霧島火山爆發引起的火災焚毀。神宮亦曾遷建至高千穗河源，最後再遷移至現址，期間一直逃不過火山爆發的摧殘，反覆被焚毀及重建，現今的社殿，是薩摩藩的第21代藩主島津吉貴在1715年修建的。霧島神宮的建築風格和佈局，是傳統的日本神社模式。神宮外參道的大鳥居高22米，是西日本的鳥居之冠，兩柱之間相距達16米。因為神宮建在山坡之上，渡過鮮紅色的神橋後，還須要步上長長石階，才到達二鳥居和表參道。

下午四時多的時份，加上陰雨的天氣，林蔭蔽天的表參道如傍晚般陰暗，兩旁的石燈都亮起來了，幽暗的燈光中，氣氛竟然有點陰森。表參道盡頭有一巨石，名為「神聖降臨之詩碑」，上面刻有俳句，記述的就是天孫降臨的傳說。對面一座風格古樸雅緻的建築群，是貴賓館和社務所。要到神宮的社殿，還得再上一段石階，穿過三鳥居，便到達社殿前的廣場。曾經參觀過不同地方的神社，一般都是頗為熱鬧，到處是熙來攘往的參拜人群，但可能是天氣關係，而且又是接近關門的時間，霧島神宮內只有少量遊人，顯得格外冷清。

比較九州其他的神社，霧島神宮社殿的雕刻和彩繪裝飾，顯得十分華麗，「西邊的日光」的別名，也不是浪得虛名的。正中的「勅使殿」，除了朱紅色的柱和梁外，簷下位置和主要空間，均佈滿色彩斑斕的雕塑，以及鍍金的装飾物。因為社殿內部沒有開放，無緣見識內部裝飾豪華的本殿。

神宮有三件鎮宮之寶，一是社殿前的神木巨杉，樹齡估計約800歲，傳說為南九州所有杉木的祖先；另外兩件是「天狗面具」和「九面太鼓」。「天狗」是日本最廣為人知的妖怪之一，卻有著不同的形象和起源傳說：有說天狗是有著翅膀、如狐狸般的動物，會拐走迷失在森林的小孩；也有說是犯了罪被貶到人間的神明，又或者修行未成正果、態度傲慢的山僧，死後變成的妖怪；有說天狗是含恨而死的人死後作亂人間的怨靈；亦有說是武功高強、白鬍白眉的山神。不過所有天狗都有共通的特徵，就是挺得高高、像長鼻猿般的紅鼻子。

 

天狗有好有壞，心地善良的天狗會助人消災，所以日本的傳統中，便有戴著天狗面具消災驅病的招福儀式，霧島神宮每年在新年舉辦「天孫降臨霧島九面太鼓」的祭神儀式，就是這一類。神宮出動鎮宮之寶，九個天狗面具由鼓手戴著，他們搖動紅綠長髮，以鼓棒擊響神宮的九面太鼓，奏起神樂為新的一年驅厄招福。

神宮外參道的旁邊，有一間專門介紹天狗不同形象的面具的展示館，展品頗具趣味性。不過據說霧島神宮的天狗面具，卻是由猿田彥命的臉變來的。誰是猿田彥命？就是那迎接天孫降落凡間的地面神，也是日本採礦人的守護神。

煙雨九州行(九) – 霧鎖湖山

九州島南部的霧島，很大部份地區都是國立公園的範圍，與一海之隔的屋久島合稱「霧島屋久國立公園」，不過它本身並不是一個島。霧島位於宮崎和鹿兒島之間，除了西南的霧島市部份臨海之外，其實大部分地區都是海拔1000米以上的高地和火山群，所以「霧島高原」、「霧島連山」、「霧島火山群」是比較常聽到的名字。不過對我來說，那個「霧」字就可圈可點，感受深刻 － 我在霧島和附近地區停留期間，一直是煙雨淒迷、濃霧縈繞。

「霧島屋久國立公園」的霧島部份是霧島高原，以霧島火山群為中心，稱為「霧島連山」，包括了23座火山和15個火山口，其中幾座仍然活躍。散落在火山和原生林之間的，是10個如鏡子般的火口湖(死火山口積水而成的湖泊)，和大大小小的溫泉泉眼。火山群中，以海拔1700米的韓國岳和1574米的高千穗峰為主峰，高千穗峰更加是日本最神聖的地方之一，因為據日本的神話記載，日本天皇的祖先「瓊瓊杵尊」天孫，為了建立日本而下凡，就是在高千穗峰從天降臨。

計劃中的霧島高原行，是一訪高原上的四個火口湖和原生林，以及區內最高的火山口「韓國岳」。霧島高原西北部份有一片海拔1200米、稱為「えびの高原」的廣闊高地，「えび」(Ebi)的漢字是「海老」，即是蝦，據說那裡不斷滲出地面的硫磺氣體，把茅草薰成蝦子般的紅色，因而得名。海老高原上聚集了三個火口湖，「白紫池」、「六觀音御池」和「不動池」，藏在一片稱為「賽の河源」的原生林之中。從相片看，欣賞三湖最美的角度，其真是在空中，三個渾圓而低矮的火山丘，在地上微微隆起，而三個火口湖，就是鑲嵌在中心凹陷處的鏡子。不過也不一定要乘飛機才可以看到如此美景，只要攀上附近1700米高的韓國岳，也可以看到相差無幾的景觀。另一個美麗的火口湖，就是山麓另一邊的「大浪池」。

前一天晚上在國分市留宿，半夜已被雨點敲窗的嘈雜聲吵醒，滂沱大雨到清晨才減弱，不過早上行程只是環湖而不是登山，應該可以按計劃遊覽，於是一大清早便由國分出發，乘火車往霧島神宮站。霧島神宮站有開往溫泉鄉方向的巴士，但只有兩班是為遊客而設的特別班次，路線會繞到高千穗河源，並延長至海老高原。天色一直很昏暗，巴士駛進林區時，濃霧掩至，茂密的樹蔭加上濃霧，早上九時多，四周竟然暗如傍晚，氣氛有點詭異，巴士司機即時要開著車頭燈。到海老高原之前，巴士駛經大浪池登山口，這裡本應可以看到韓國岳破火山口的美麗形態，可惜車窗外一直灰白一片，什麼也看不到。

  

到了海老高原，四周的霧更濃，間中陣陣強風，還下起雨來，幸好環湖的山路都很清晰，大霧中也不會迷失，穿好風褸雨褲後，便大步走入五里霧中。在濃霧中行行重行行，眼前兩米處忽然現出一片湖水，原來已到了白紫池的湖邊，但白紫池到底有多大有多闊，完全不知道，因為兩米以外的地方，根本看不到，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至於六觀音御池，由於湖水在火口邊緣以下近十多米的高度，更是連湖水也看不到了，忽然一陣大雨，我還得縮進簡陋不堪的神社中避雨。無景可看，唯有留意觀賞路邊原生林中的植物。這裡原來有不少粗大的巨樹，五六個人也抱不攏。另外比較「年輕」的，是一大片約500歲的原生赤松林，赤松的名字很形象化，因為個品種的松樹，樹皮都帶有鮮明的橙紅色。

「不動池」的四周空曠，沒有大樹的遮蔽，風勢十分強勁，令霧氣翻騰如洶湧的流水。雖然前面就是韓國岳的登山口，強風加上濃霧，還有間歇性的雨，我早已打消了登山的念頭。要回到巴士站，還得走過海老高原最空曠的部份，於是我頂著強風，走入那濃霧深鎖的曠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