顯示具有 泰爾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泰爾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09年11月3日 星期二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十五) – 添馬的優悠與疑惑




從德拉斑尼(Dharapani)到丹拿(Danaqyu)的 4.5公里,一路上都走得比較輕鬆。早上氣溫稍涼,只有攝氏九度左右,不過陽光普照,這很適合徒步,體溫在步行中上升,剛好讓身體暖和,但又未至於出汗,感覺十分舒服。途中經過巴格查普(Bagarchhap),村口的佛塔壓頂的石門,讓我想起德拉斑尼和先前的泰爾(Tal),村口也有相似的石門。這是典型藏族村莊的特色,村莊的兩端,各有一個正式的出入口,都建有一座頂著佛塔的石門,從進入曼南地區開始,直到接近徒步尾段的卡格班尼(Kagbani),沿途的傳統古老村莊,都是這樣的格局。巴格查普的石門較為簡樸,頂上是並排的黑、白、紅三色的三座小佛塔;另一類型的石門,則在外型上像塔多於像門,四方形的底座上,只有一座覆砵形的大佛塔,底座中開一通道,就是進出村莊的門戶,通道內的牆壁和天花,還會繪畫上華麗的藏傳佛教畫像。



過去兩天一直沿著河谷走,途中經過的村莊,多呈狹長形狀,村內均只有一條主要的道路貫穿,走錯的機會很微。巴格查普位於谷中較為開闊的位置,村中分岔路較多,Santus走得比較快,我們到了出口的石門時,才遠遠的看到他走到另一條小路上去了,Sabin立即跑過去把他找回來。Santus也是第一次走這條路線,對情況也不太熟悉,Sabin給我們一個小提示,藏式村莊一般只有兩個石門,分別在村的兩端,連接主要的道路,從一個石門進村,便從另一個離村,那就不怕走錯路了。


遠處山崖上,是層層疊疊的瀑布,山背後現出更多雪峰的身影,有的連Sabin也說不出它們的名字,雪峰稜脊線上一巨岩破雪而出,看似一個巨人站立於雪坡之上,十分有趣。更遠處,海拔7,937公尺的安娜普納二號峰(Annapurna II),也露出了小部份的身影,白雪靄靄,十分耀目。藍得發紫的天色,猶如經過了偏光鏡片的過濾,漂亮得有點不真實。

到達丹拿村的時候,只是九時半左右,我們在村中的一間旅館停下來,喝杯檸檬熱飲。自徒步旅程開始以來,每天的早餐與午餐、午餐與晚餐之間,都會有個喝茶時段,幾日來已經成了慣例。大學時期在愛爾蘭渡過,對於這種英式文化,早已見怪不怪;香港人辦事講求爭分奪秒,雖然曾受英國管治多年,反而沒有這樣的習慣。老實說,如果我是獨自上路的話,多數也不會停下來喝杯茶,寧願早點到達住宿地,趁空氣仍然溫暖之際,洗個溫水浴,樂意加插喝茶時段,除了是入鄉隨俗,也有其他的原因。Sabin經常到高山徒步,但原來一直有氣管敏感的問題,一受到寒冷空氣的刺激,便會咳嗽,攀過了海拔二千公尺之後,氣溫顯著下降,他的咳嗽也頻密起來了,這讓我有點擔心。不過他的咳嗽,每每在喝過熱飲之後,都能大大舒緩,所以每次經過有旅館的村莊時,怕他不好意思開口,我都會主動問他是否需要來杯熱飲。我半帶開玩笑地對他說,行進的步速由我控制(亦即是說,當我走得累,又或者想拍照的時候,慢了腳步,甚至停了下來,可別催促我,哈!),至於何時停下來喝杯茶,還是他作主好了。




我們在丹拿停留了近半小時,除了喝杯熱飲,也到村中的藏廟參觀,藏廟的面積很細小,不過中央有一個很大的經輪,經輪頗重,轉起來要費點力,不過起動之後,就轉得很輕鬆了。我按當地習俗把經輪轉了三圈,祈求今次的旅程順順利利。離開丹拿村,馬納斯盧的雪峰,又再次展露於天際了,而且雪峰不只一座,往前走一段,另一座又現身了。這時候,山路亦開始往上轉,進入曼南的原始針葉森林地帶,坡度也開始有點急陡,以色列老先生的步伐亦明顯地慢了下來,也許是由於職業上的訓練有素,他很留意自己的身體狀況,覺得自己應該慢下來。老先生說他年輕時曾在智利攀登過海拔5,000公尺以上的高山,不過那已是事隔多年,之後也不曾再到過高海拔的地方,畢竟已經不再是二十多歲的小伙子了,所以會特別留意身體對高度的反應。他叫我不用等他,明顯是不想拖慢我的行程。自己對高山症的經驗,十分有限,在讓富驗豐的Sabin了解過老先生的情況之後,知道他只是小心慬慎,希望讓身體慢慢適應,而不是身體出了問題,便安心地讓他的嚮導陪著他慢慢地走,大家在到了查美之後再會合。

當高度上升時,空氣變得稀薄,人的身體機能會自動地作調節,加快心跳,加深呼吸,以便吸取足夠的氧氣以供應給各重要器官,這就是高山反應。這種調節所需的時間有長有短,因人而異,有些人很快就可以調節好,所以仍然可以以正常的速度活動,繼續上升到更高的海拔,但是對於調節能力較弱的人來說,如果上升的速度過快,沒有給予身體足夠時間作調整,高山反應便會加劇,高山症的徵狀亦會出現,例如頭痛、嘔吐、神志不清等,如果不及時處理,便會致命。所以有高山反應不是問題,也是正常的,最重要的是懂得停下來,讓身體有時間慢慢適應,亦要懂得分辯高山症的徵狀,這是身體發出的警號,必須及時下降至較低的海拔,不要讓情況惡化至危害到生命。


暫別了以色列老先生,我們繼續以正常的速度往上走。我比較幸運,屬於對高度上升適應得較快的一族,可以享受到更多探遊高山的樂趣。有研究說這種能力是天生的,無法用鍛鍊來取得,但卻會因健康情況(最明顯的是呼吸道疾病)和年齡漸長而降低,所以我也不會掉以輕心。進入森林後,我發現山路不斷在橫越一些粗糙的行車路段,原來林中是一條盤旋而上的行車道,山路就是畢直向上的捷徑。曼南地區雖然沒有走出山區的行車道,區內卻早已建成了一些可供越野車輛行走的道路,連接區內的小鎮和唯一的小型機場。山下藍芎地區的開路工程正如火如荼,曼南地區其實早已作好準備,將來道路一旦開到兩區邊界,曼南各地接通外界的運輸經脈便可以立即打通,不過到了那個時候,安納普納大環的徒步者,就要忍受路上的塵土飛揚了。


十一時半左右,我們已進入了海拔2,520公尺的添馬(Temang)的範圍,因為上升了一定高度,而且離開了河谷,景色變得十分開揚,一些簡陋的木屋,也有一些稍有規模的旅館,零星地出現在途中。我們在一間新建的旅館的屋頂陽台上,面對著馬納斯盧喜瑪(Manaslu Himal)群峰,在陽光下享用我們的午餐,Sabin他們更索性把晚上洗了但還未乾透的衣物拿出來,放到欄杆上晾曬。開闊的美景,清涼的山風,加上溫暖的陽光,伴我進餐,的確是一大享受。這一個午餐,我們一吃便吃了一個半小時,不過既然不用趕路,優悠一點,輕鬆享受一下也是無妨。


午餐後繼續上路,再次穿入森林,南面的山坡上,從添馬翻越海拔5,784公尺的南曼巴漢揚(Namun Bhanjyang)埡口的山路,清晰可見,這可曾是傳統的食鹽貿易的通道,連接曼南與南面山下的格漢博卡拉(Ghanpokhara)。聽Sabin說,這是一條頗有難度的穿越路線,因為埡口經常被雪覆蓋,是連走四天四夜也不見人跡的荒野,現在基本上只有放牧牲畜的當地人、又或者是富經驗而又有充足高山露營配備的徒步團隊,才會使用。另一邊廂,馬納斯盧的雪峰群中,進入了視線範圍的,已經有四座,我們繼續往前走,現身的雪峰還會陸續有來。森林中我們又再次遇上大群的野生長尾葉猴,不過牠們都很警覺,一見我拿起相機,便立即走到老遠,近距離拍攝葉猴的任務,又失敗了。


走出了森林,路旁一間旅館,門前一大片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草地,經過了旅館後,山路又再次向著河谷的方向緩緩下降。小路一直往西走,午後的太陽,已經落在山峰的背後,一層薄薄的雲在山頂飄過,成了天然的半透明螢幕,山峰的影子,輪廓清晰地投影在薄雲之上,看似一幅中國水墨畫,好一個有趣天然景象。下午二時半,我們沿著石板砌的村路一直向下降,經過了一些農田後,進入了一條小村,一看牌子,怎麼仍是添馬?心在想,添馬的範圍可真大啊,午餐時在添馬,走了一小時以上的路,還是在添馬。舉目環顧,安娜普納的二號峰(Annapurna II),也再次現身了,這次不再是「猶抱琵琶半遮面」,而是大方地露全相,陪同露面的,還有她左邊那座金字塔型的副峰,可惜剛好處於逆光的位置,拍不到好照片。



海拔2,640公尺的高圖(Koto),是下一個途中經過的村莊,也是德拉斑尼之後的另一個通行檢查站。到達高圖的時候,是下午三時半左右,再看看地圖上的距離,不禁有點困惑:從添馬走到高圖,超過十公里以上的路,一個小時怎麼可能走完?那是十公里長跑的速度啊。所以我差不多肯定,剛才那個被當作添馬村的地方,其實是距離午餐地點4.3公里的拉塔馬倫(Lattemarang),可是那村中的牌子,卻又明明是寫著「添馬」的呀。為了解開疑團,在晚飯時問過Sabin,得到的意見是,那應該是距離拉塔馬倫不遠的「添馬-貝西」(Temang Besi),我是看漏了地名的下半部分吧。「貝西」(Besi)在尼泊爾語中,有「低地」的意思,添馬在地勢稍高的森林區,往下便是添馬貝西,添馬的範圍,的確頗大。

高圖其實只是一條小村,在這裡設立通行檢查站的用意,原來是為了監控進入北面挪亞河(Nar Khola)谷和皮桑峰(Pisang Peak)以北的挪亞(Nar)地區的人流。這個偏遠的山區,外國人是禁止進入的,谷中居民的人數不足一千,有著自己的傳統和風俗習慣,異於一般的曼南人。


無驚無險,又到四點,離開高圖半個小時後,面前出現了一座高大的石門,跟在巴格查普見過的,幾乎沒有兩樣,只是尺碼大了很多,我們已經到達了曼南地區的行政首府,海拔2,710公尺的查美(Chame) 。好不優悠的一天。


2009年10月23日 星期五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十三) – 德拉斑尼的星空





離開了山明水秀的泰爾(Tal)村,我們沿著瑪斯揚第河畔的卵石灘溯行,不久便到達另一條小村沙倫泰爾(Siran Tal),用大石砌成的崎嶇山路繼續向上伸延,不過很快又下落回河畔的卵石灘。這一段的河谷比較開闊,但明顯地左右不對稱,左岸陡峭的山坡宜插谷底,右岸則是寬敞的石灘,地勢比較平順易走,路在右岸伸延,也是很自然的事,部分面積較大又地勢稍高的岸邊平地,更被圍起來成為放牧的羊圈。不過在夏天河水暴漲之時,石灘上的路,也就消失在滾滾洪流之中。



天色越來越陰暗,雖然還未到下午四時,卻暗得像旁晚,在高山地區,陽光一消失,氣溫亦會隨即下跌,變得頗冷,溫度降至約攝氏十度,不過因為不斷在走路,也不覺得太冷。四時過後不久,我們走過了另一座吊橋,又回到了河谷的左岸,從吊橋回望右岸,山崖上也有一道高瀑,不過水量不多,反而左岸的山崖上,流量充沛的大小瀑布,不計其數。河谷的右岸,本來也有舊路,但因為土石崩塌的關係,已沒法通行。我們在左岸繼續前行時,一路上也可以看到對岸舊路的痕跡,直到一幅巨大的山體崩塌面前才終止。





離開泰爾兩個小時之後,接近下午五時,我們到達了小村哥特魯(Khotro)。村舍前的花園,種滿了盛開著的天竺葵和橙黃色的萬壽菊,山邊掛著大小瀑布,流水淙淙,不過帶著趕路的心情,加上天色昏暗,已經沒有停步細賞的興緻。二十分鐘之後,面前又是另一座吊橋,我們再次渡河回到右岸,穿過小村卡提(Karte) 的村舍。可能是水漲的原因,沿河床邊石灘走的路被封了,只得再次向山上走,教人有點氣餒。過了吊橋後,天也開始黑了,我也索性收起了照相機,專心地趕路。天黑之後,看不到四周的景物,路走起來就特別的感覺漫長。



又過了半個小時,這時已經接近旁晚六時,另一座吊橋把我們引回左岸,微光中隱約看見村口那座典型藏族村莊石門頂的佛塔,知道終於到達了德拉斑尼(Dharapani)村,原本九小時的行程,足足走了十一小時。不過投宿的旅館不在村裡,我們還得再向前走。離開了村莊,不斷地經過一些荒廢了的旅館,開始有點擔心我們將要投宿的旅館,會是怎麼樣的境況。四周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頭燈發出的微弱光線,在荒野中繼續走了約十五分鐘之後,Sabin說快要到下榻的旅館了。話才剛說完,Sabin忽然推開了路邊的一扇欄柵,進入了一個院子裡,原來已經到了旅館,因為沒有燈光,我竟然完全沒有察覺路旁的建築物,老實說,如果不是有Sabin這識途老馬,任何人在這漆黑之中,肯定會走過了也不知道。

我住的房間在一樓,房門外是露台,景色應該不錯,不過連番趕路之後,滿身大汗,一停下來便感到寒冷,只想快快進房換掉濕透的衣物,況且外面已經一片漆黑,也看不到什麼。若按原定的行程,我們下午四時多便會到達旅館,還可以趕得及洗個熱水澡,現在太陽已經下山多時,依賴太陽能加熱的淋浴用水,早已回復冰涼,就算不怕冷,也不想冒肺炎的險,不過滿身的汗臭,實在連自己也受不了,唯有跟旅館要了一桶熱水,在廁所來一個「省水」浴。如何用一桶約15公升的水,完成整個洗頭兼淋浴的程序,的確是一門學問,不過這可難不到我。小時候家中沒有熱水淋浴設備,每天晚上,都是先到廚房燒一大桶開水,然後提進浴室洗澡的。只有15公升的水,的確是少了點,只好先在桶內洗頭,再用洗完頭的水沖身,馬馬虎虎的也足夠了。微弱的燭光中,看不清楚水桶是否乾淨,其實也不想知道,否則很可能連澡也不想洗了。

室內溫度是攝氏十一度,洗澡水其實也不太熱,廁所的窗子更不斷有冷風透進來,飛快地把澡洗完,抹身時一直在哆嗦著,幸好沒有因此著涼。洗過了澡,換上了溫暖乾爽的衣服後,心情也好多了,摸黑到樓下的餐廳吃晚飯。昏暗的餐廳中,只有微弱的燭光,定神看清楚,原來也有不少人,旅館老闆一家四口、Sabin、Santus、與我們同路的兩個官員、他們的挑夫,還有另外一位外藉老先生和他的導遊兼挑夫。我一邊吃晚餐,一邊跟眾人閒聊,昏暗的燭光,教人昏昏欲睡,走了頗長的一天路,也確實有點累了,開始有點睏,所以也記不起當時聊過些什麼,只記得老先生說他已經六十七歲了,我們還讚他老當益壯呢。


晚飯前已把盛滿開水的耐熱塑膠水瓶放進了睡袋中,飯後回到冰冷漆黑的房間,借著燭光寫了幾句簡單的日誌,便鑽進那已被烘得暖暖的睡袋,很快便睡著了。不知是否床的問題,還房中漆黑一片的關係,整晚都睡得不太安寧,還做起惡夢,頻頻地醒過來。小時候很怕黑,長大之後,似乎沒有這樣的問題了,但潛意識之中,對於完全暗黑的環境,仍然有著不安的感覺。床就在窗戶旁邊,我坐起身來拉開窗帘,赫然發覺,窗外是一片燦爛的星空。

天上的雲已經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滿嵌著億萬顆閃耀鑽石的晚空。拉開了窗帘,便感覺到陣陣的寒氣,不斷地從窗外滲進來,可是又捨不得窗外燦爛的星空,還是繼續讓窗帘打開著好了。記得對上一次看到如此美麗的星空,是兩年前在北海道的知床半島,知床半島也是個蠻荒之地,光害影響極少,那銀河横跨天際的壯觀景象,教人嘆為觀止,但在這裡看到的星空,星星的數目似乎更多、也更密集。高山上空氣品質良好,加上空氣較為稀薄的關係,透明度更佳,是主要的原因,海拔2013公尺的德拉斑尼,便正正符合了觀星的要求。認識幾位熱愛拍攝天文作品的朋友,他們進行拍攝時,都會到海拔 2700公尺以上的高山,除了免受低層雲霧的干擾,也是為了更高的大氣透明度,他們的用心,我也能親身體會了。

美麗的星空,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不知不覺間,我又睡著了,不過再也沒有做惡夢,一直安睡到凌晨五時多,才再次自然地醒來。望向窗外,星光依然燦爛,索性坐起身來,拉起溫暖的睡袋包裹著自己,挨近窗口,凝望那夢幻似的星空。

高山之上,就算是在炎熱的夏天,晚間的氣溫也會頗低,尤其是在睛空一片的晚上,沒有雲層當絕緣體,地面在日間吸收、晚上重新釋放出來的熱量,也會很快地消散盡。拍攝天文作品,專業的天文學工作者可以在能夠遮風擋寒的天文觀察站內工作,業餘的天文攝影愛好者們,便只得長時間的在戶外,暴露於寒冷之中。我只是個一般的自然愛好者,可以在房間內隔著玻璃欣賞如此美麗的星空,已經很滿足了,能夠窩在溫暖的睡袋裡欣賞,更是天大的幸福。 

凝望著燦爛的星空發呆了一會,終於也忍不住,不自量力的拿出只屬消費級的數位照相機,對著星空作長曝光的拍攝。早知道過多的雜訊會把影象弄得一團糟,但我希望記錄的,不是一張精彩的星空照片,而是公元二零零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日五時三十五分這一刻自己那份安靜和平的心情。

2009年10月20日 星期二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十二) – 被徵用的嚮導





下午二時四十分,走過了直崖下的河邊棧道,泰爾(Tal) 村口那富藏族色彩的石門,就在眼前。石門頂上是三座石塔,中央一座插了一枝印有毛派徽章的紅旗,顯示這裡也是他們的勢力範圍。泰爾是進入曼南地區後的第一座村莊,也是一個典型的藏族村莊,除了村口的石門佛塔,房屋也是藏式的平頂石屋。村內路中心是一座瑪尼牆,上面插着一排轉經筒,按照藏傳佛教的習俗,我們向左走。



我們在村中一家藏式旅館門前坐下,等候落後在後面的兩位官員和陪著他們的Santus,不過等了很久,也不見他們到來,Sabin便讓我先到旅館裡坐下來,喝杯熱飲,自己則走回頭去找他們,看看出了什麼情況。原來兩位官員到了村中的駐防辦事處,跟那裡的軍官打個招呼,受到熱情款待,正在把酒言歡,似乎忘記了前面還有人在等,而Santus又不敢自己先走開,無法通知我們。熱愛山野活動的山友們,路上遇上有需要幫忙的人士,都會樂於伸出援手,這也是很正常的事,不過現在的處境,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兩位官員提出與我們一起上路的時候,與其說是徵詢我們的同意,其實是不答應也不行。自己有幸生活於一個奉行「以民為本」的社會,政府人員縱然偶有錯失,為官者傲慢濫權的,也不是沒有,但是「政府人員是服務市民的公僕」的價值觀,卻是絲毫也不含糊,只要是合法,市民可以有權不賣官員的賬,既有監察的機制,也有投訴的渠道。這裡的情況,可是截然的不同,平民對當官者的畏懼,是慣性的,對於無理的要求甚至刁難,只可以無奈的接受。答應讓兩位官員同行,起初我也只當是一般同途人的互相照應,只是漸漸便看清楚,這是一次「無償嚮導徵用」,我們既成了帶路人,他們什麼時候想歇歇,我們也得乖乖地等。

大家可能認為,我只是遊客,大可不必賣賬,只是身在異邦,又在偏遠之地,我不想惹什麼麻煩,也不希望Sabin他們為難,日後他們還要在這條道上行走,得罪道上的地方官員,也是不智的。我在旅館喝完了一杯又一杯的熱飲,還未見兩位官員的影蹤,老闆娘五、六歲大的小女兒正在一邊畫圖畫,我百無聊賴,便逗著她玩,雖然言語不通,也玩得挺開心的。Sabin跟老闆娘聊起來,我聽不懂,但似乎是在告訴她我們的處境,Sabin一面的無奈,老闆娘也頻頻點頭,表示同情。我望向窗外,忽然想到,村裡風景也不錯,不如出外逛逛,總勝過呆呆地等。我向Sabin打過招呼,便提起相機袋,朝著另一個村口的方向走去。

曼南(Manang)是安娜普納山區中最為富裕的地區,單從村中環境和村民的裝扮來看,也可以感受得到。藏式的平頂石屋,雖然簡樸,看來卻是經過仔細的修葺和保養,屋前的花園,也是經過細心打理,繁花似錦,如果整天都要為口奔馳,也很難有此閒情逸緻。接待徒步旅行的外國遊客,固然可以帶來額外收入,不過這是其次,曼南人雖然仍以放牧和耕種為生,原來他們在過去的二百年間,都享有皇室御賜的貿易特權,可以從國外採購進口,也把各式各樣的商品運入山中售賣,生活因此也比其他地區的人富裕。


走到小河邊,村莊與花園的對岸,是一大片的草地,馬匹和羊群,正在悠閒地吃草,小河盡頭的崖壁上,一道瀑布飛瀉而下,好一個童話世界般的景象。看到如斯美景,先前的悶氣,早已拋諸腦後了。


欣賞過泰爾村的美景,正想走回旅館,看見Sabin提著我的隨身行李,向我走過來,原來兩位官員終於動身,我們也可以繼續上路了,Santus依然會留後陪伴他們。Sabin向我致歉,我只是笑笑,告訴他我完全明白他們的苦處,請他不用介懷。「既然這個國家是這樣運作的,身為遊客,我會接受的。也許兩位官員新近上任,要先與地方勢力打好關係,應酬一下,也是迫於無奈的呢。」我的答話有點語帶挖苦,正擔心Sabin會否介意,他已經回答,「你真是一個好人。」

不知道Sabin是感謝我的明白事理,還是聽不懂話中的意味,以為我是非常的通情達理,竟然連兩位官員到村裡接受款待是「迫於無奈」的,也可以理解。也許真的是迫於無奈,尼泊爾的官場文化,我確實是不了解。但我只是一介草民,官場之事,與我又何干呢?

2009年10月15日 星期四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十一) – 消失了的高山平湖




山路一直沿著瑪斯揚第河谷爬升,而且滿佈大大小小的鬆脫石塊,十分崎嶇。因為Santus負擔了大部份的行李,自己平常也經常會到郊外爬山,所以走起來還算輕鬆。不過同行的其中一位官員,可能平常缺乏鍛鍊,穿的鞋也不太合適,爬了一段坡後,開始有點舉步維艱,幸好有Santus的幫忙,半推半拉之下,總算捱過了。為了遷就兩位官員的步速,我們走走停停,起初我也樂得慢走,因為可以盡情地拍照,不過後來越走越慢,休息的時間比走的時間多,我開始有點擔心,能否在入黑之前趕到投宿的地點。

山中的天氣變化不定,雖然只是剛過了正午,天色卻忽然變得像傍晚般昏暗,還刮起了風,讓本來已是荒蕪的景色,更添一份蒼涼。一輪急陡的爬升之後,我們到達了海拔1550公尺的位置,依地圖上指示,這裡應該有一條叫西圖(Sattale)的小村,不過眼前除了一兩間小旅館外,似乎看不出是一條村的模樣。「西圖」一名,在尼泊爾語中有「七層」的意思,指的是從前繫在河谷崖上的七條繩梯,那時候的山路,走到這裡便中斷,人們都只能靠在岩壁面上的繩梯,逐層的上攀。瑪斯揚第河流到這裡,急湍的河水,把兩岸都下切成陡直的高崖,穿越這一段河谷,過去一直是險途,沒有吊橋、沒有山路,只有崖壁上用木板和竹竿搭建成的懸空棧道,連運貨的騾隊也沒法通過。那時候山區中鹽和穀物的貿易商隊,走到這一段時,貨物都得靠人來揹,直到上個世紀的七十年代,才終於在崖壁上鑿開了一條凹入岩壁中的棧道。現時崖壁上的棧道,部份路段依然險要,但已經足以讓騾隊通過,不但方便了村民來往,也讓徒步者多了一條較為安全的路線。


河谷開始收窄,漸呈深邃的「V」字形狀,前面忽然現出一座如竹筍般的尖峰,把河谷一分為二。左邊谷口較窄的,是瑪斯揚第河的支流米揚迪河(Miyardi Khola)。支流河谷與深邃的主河谷之間,有相當大的落差,形成了主河谷崖壁上的一個懸谷,支流的河水在懸谷口沿崖上岩槽奔瀉而下,匯入主流的滾滾波濤之中。從山路遙望懸谷,支流源流深遠,河谷上游隱沒於原始的森林區,直指海拔5784公尺的南曼巴漢揚(Namun Bhanjyang)埡口與背後的藍穹喜馬(Lamjung Himal)群峰。觀懸谷的形勢,似乎無路可達,是一個充滿神秘與未知的無人地帶。也許米揚迪河流域,真的是人跡罕至,不過在河谷上游與南曼巴漢揚一帶,其實一直是傳統食鹽貿易的通道。瑪斯揚第河上游的添馬(Temang),也是安娜普納大環路線的必經之路,便有山路翻越南曼巴漢揚的埡口,然後南下往古迪(Khudi)附近的格漢博卡拉(Ghanpokhara),傳說早在三千年前,古隆族人(Gurung,當時稱為Tamu)就是沿此路線從西藏南下,最後在古迪定居下來。在雨季,當瑪斯揚第河谷氾濫之時,途經南曼巴漢揚的路線,便是往瑪斯揚第河上游河谷的通道,過往甚至曾有一段長時間,這裡才是連接南部與曼南(Manang)地區的正常通道。

過了與支流交匯處,瑪斯揚第河谷變得急陡,而且巨石堆疊,河水在岩石面上騰躍奔流,有時候又消失在巨大的漂石之間。山路繼續向上攀,不遠處的小山崗上,是數間有點破落的小茶館,茶館都沒有開門營業,想是因為已經過了徒步旺季的關係。這裡叫做泰爾費迪(Tal Phedi ),「費迪」在尼泊爾語中有「山腳」的意思,也即是說,我們已經來到泰爾(Tal)的山腳下了。離開了泰爾費迪之後,山路變得更為陡斜崎嶇,河水也沒入那深邃的河谷之中,消失於視線之外,四十分鐘之後,終於到達了崗頂的軍事哨站。這裡是藍穹 (Lamjung)與曼南(Manang)兩個行政地區的交界,毛派游擊隊與政府軍的武裝衝突,雖然早已經停止了,而毛派更是已經上台執政,不過區界重地,仍然有持槍的士兵駐守。





小路通向哨站旁的大門,門的另一邊,便是曼南地區的地界了。穿過大門,景色完全改變,彷彿如通過了進入桃花源的洞口:一邊是亂石堆疊、荒涼崎嶇,另一邊卻是山明水秀、豁然開朗的山谷,對比強烈。開闊的山谷中,是一片沖積平原,左邊有一些草地,中央是一大片潔白卵石的石灘,瑪斯揚第河在石灘上迤邐而行,然後像神龍擺尾般,向右拐了一個大彎。海拔1700公尺的這一大片石灘,名字就叫做泰爾(Tal),河岸邊那充滿色彩的藏式村莊,也有著相同的名字。


一個古老的地名,往往能讓人追尋到關於這個地方的一些歷史和淵源,「泰爾」在尼泊爾語中,是「湖」的意思,在遠古的年代,這片開闊的山谷中,就曾經積水成湖。觀此處的地形環境,到處都是從前留下的塌方痕跡,這個消失了的山中湖,很大可能就是由於河谷狹窄處的山體崩塌堰塞而成。也許是經年累月地從上游衝擦下來的卵石,把湖給填平了,亦可能是堰塞堤的最終崩塌,讓湖水消失,今天所見的石灘,顯然是乾歇了的湖底。站在谷口的卵石堤上,眼前的景色,充滿著色彩:沁藍的河水、村莊裡繽紛的彩旗經幡、還有那遠處的雪峰,不過最為耀目、最讓人眼前一亮的,還是那一片潔白的卵石灘。

山路一直在河谷右邊的東岸伸延,泰爾河谷的右邊,是一片直崖,而卵石灘上奔流的河水,也是向右靠,緊貼著崖壁,要在河水與直崖之間走過,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不過人是會動腦筋的,當地人利用石塊和樹枝,層層疊疊地墊放在崖壁之下,砌成了一條緊貼著崖壁的河邊棧道。棧道的部分路段,仍會被河水淹過,不過水很淺,仍可以涉水而行,但在雨季河水高漲之時,便會無法通過了。直崖頂上,其實還是有其他路可走的,只是這條「上路」比較崎嶇和費力,主要是在雨季時才使用,在可能的情況下,人們還是喜歡走河邊這條平坦的「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