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月9日 星期六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十九) – 森林與荒漠的交界


從下皮桑(Lower Pisang)往曼南(Manang),有兩條路線選擇。南線(或稱「下路」)比較輕鬆,平緩的山路沿河谷南岸伸展,非常好走,途中經過河谷中康格迪(Hongde)的小型飛機場,中午前已可到達曼南。不過我選擇了難度較大、但沿途風景也較為壯觀的北線「上路」。上路在山腰的位置經吉耶魯(Ghyaru)和嘉旺爾(Ngawal)兩座山村,要多走許多毫無遮蔭的山路,不過就可以盡覽河谷兩岸雪山群峰及俯瞰谷中的景色,到姆治(Mungji)附近匯合下路往曼南。


早上七時半左右,在攝氏三度的氣溫中,從下皮桑出發。上路的路線,原本是經河谷對岸的上皮桑(Upper Pisang)村登山的,不過山谷中還有一個不可錯過的天然美景,而且上皮桑我在前一天已經到訪過了,於是我們把路線略為修改,過了橋後不沿村路往上走,而是沿著河谷向左拐,鑽一片刺柏和杉木的混生林中,踏上那若隱若現的小徑。


刺柏(Juniperus communis)在喜瑪拉雅山區是十分普通的針葉植物,十一月底正是結果的季節,紫藍色的漿果十分惹人注目,只是刺柏渾身尖刺似的葉子,也教人不敢親近。Sabin見我有興趣,便摘下一顆漿果拿給我看。刺柏拉丁學名中的Juniperus,有「給予青春」的意思,從漿果中提取的植物精油,有利尿、排毒、殺蟲、催汗、通經、助產和防腐等功能。聽Sabin說,刺柏的漿果還可以治腸胃不適,我腸胃不適的確已經有幾天了,不過可不敢以身試藥。刺柏還有另一個名字,說出來大家可能有恍然大悟的感覺:刺柏又叫杜松,刺柏的漿果,就是杜松子,在歐洲,是杜松子酒的基本原料。杜松子酒,就是我們熟悉的無色烈酒 - 氈酒(Gin),也有譯成「琴酒」。在蒸餾或再蒸餾裸麥、馬鈴薯或其它穀物釀造的酒時,加入杜松子調味,是荷蘭人的發明,而氈酒最初的名字Genever,則是來自法語Geninever(杜松子的意思)。雖然是這樣,但並不是所有的氈酒都是以杜松子作為主要調味的。

穿出了樹林,眼前展現的,是一個水色翠綠、透澈如四川九寨溝般的水池。早晨的陽光,照耀著安娜普納二號峰,池中雪峰和杉林的倒影,尤如明信片上的風景照。地圖上水池沒有名字,Sabin只稱它為Safa Talau,即「清澈透明的池塘」的意思,他以前來過,知道有這麼一個好地方,所以特意離開了傳統的路線,帶我繞過來看看。說來也奇怪,池水清澈之餘,水面連一片枯葉也沒有,聽Sabin說,這的確是這片夢幻般的水池其中的一個奇妙之處,當地傳說是因為這是個聖湖,每有枯葉落入湖中,都會立即被山中飛來的神鳥叼走。我繞池一周,發覺池畔有石砌的圓瓖和石塔,似是祭祀用的。後來翻查資料,才知道水池名「瑪寧措湖」(Mringchho Lake),是當地一個宗教勝地。




離開瑪寧措湖,我們開始覓路上山,接回原來傳統路線的村路,離開了谷底的茂密樹林,植物也開始逐漸稀疏。山路徒陡斜,且海拔己超過3,600公尺,我開始有點氣喘,只能慢下來,一步一步地往上攀。山崗頂上的吉耶魯(Ghyaru)村,海拔3,750公尺,同樣是典型的藏式山村,如城堡般的平頂石砌建築、傳統的木窗木門,還有那一片飛揚的經幡旗海,最有趣的,是看見嵌在牆上的牛角,原來是用作托架。村的前面是一片可以俯瞰河谷的小廣場,廣場中央是一棵大樹和三座石塔。在植物稀疏的山坡上,這三、四層樓高的大樹,顯得很突出,加上背後的安娜普納三號雪峰作背景,是不錯的攝影題材。




廣場旁邊是幾間旅館,我們在這裡稍作休息,喝杯薑茶,逗村裡的狗玩玩,才繼續上路。吉耶魯村裡的狗很友善,牠們都是長毛犬,不知是什麼品種。自己本身很喜歡狗,不過在香港郊外遠足的時候,卻很怕進村,因為村裡的狗大都很兇,不單止向陌生人狂吠,還會咬人,在尼泊爾山區徒步,就沒有這樣的問題了,大可盡情地逗村裡的狗玩。休息期間,奧地利團隊的團員也陸續抵達了。跟團隊中那位比較談得來的法國女士說起那美麗的瑪寧措湖,她說也有留意到,不過他們按傳統路線登山,只能在山上俯瞰谷中的湖。看過我數碼照相機上的照片後,她大歎錯過了如此美景,笑說定要找領隊算帳去。

離開吉耶魯村之前,要通過象徵村中出入口的佛塔石門。這裡的佛塔石門,型式跟之前見過的稍有不同,它比較像查美那精美的覆砵形佛塔,四方形的底座上開一通道用作大門,但佛塔中心部分不是精緻的覆砵形,而是比較粗糙的圓球形。不過通道頂上和牆上的佛教壁畫,卻一點也不馬虎。





離開吉耶魯村,前面是平緩的山路,在陡斜的山坡環腰地伸展,途中經過了一些清溪和佛塔,不過基本上都是植被稀疏、只有石塊和短草的一片乾枯的景象。安娜普納山脈完全阻斷了季風對這一帶的影響,讓這裡成為曼南地區内最為乾燥的區域,在這樣的氣候條件下,植被呈垂直分佈:地勢較低的河谷地帶仍有森林,但稍往上走,便是灌叢草甸、高山草甸、高山草原和高山荒漠的急速過渡,直至雪線以上高峰峻嶺的冰雪世界。


2010年1月4日 星期一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十八) – 皮桑峰下的靈修



離開了杜古拉博卡里的「鳥池」,半小時後便到達了下皮桑村口的石門,我們準備落腳的旅館,就在村旁的山坡上,連接著村路的,是一道長長的木樓梯。這裡已經是海拔3,250公尺的高度,自己雖然沒有特別的高山反應,不過走完這道長長的木樓梯,也不免有點氣喘。




這家名為Hilltop Superview 的旅館,是沿途所見的旅館中規模最大的一間,兩層高的木建築,屹立於山坡上,房間一字形排開,每一間都面對著同一方向,隨時飽覽皮桑雪峰(Pisang Peak)和上皮桑(Upper Pisang)村的景色,「坡頂上的超級景觀」,果然是名副其實。這裡每個房間都有獨立廁所,並且有淋浴熱水供應,只不過我房間的水喉出了問題,要洗熱水澡,還是要到外面共用的淋浴間。

下午兩時多,趁著陽光仍然燦爛,趕快洗個熱水浴。奧地利的團隊也是住在同一間旅館,在我淋浴的期間,隊員們也陸續到達了。淋浴完畢後,時間還早,便打算到河谷對岸的上皮桑村走走。從旅館看過去,往上皮桑村的路並不複雜,分隔兩村的河谷上,有一座橋,是唯一的通道。我於是先穿過下皮桑村的中心,跟在馬尼牆邊玩耍中的小孩子們打了個招呼,再拐一個大彎到河邊準備過河,這時才發覺,原來村舍之間的窄巷可直通橋頭,我是走了冤枉路了。河上原來是兩條並排的橋,一條是寬闊的木橋,看來有點舊,另一條則是較新的鐵索吊橋。比較安全的,肯定是鐵索橋,但要過橋,就得先要攀上十幾級石階。因為惰性,想少走幾級石階,我竟在猶疑是否應該捨鐵橋而走木橋,這時剛好有一隻犛牛從木橋上走過,木橋看來相當穩固,這就讓我即時作出了選擇 - 走木橋。當我還未走到木橋的中段,就有點後悔了,因為木橋搖搖晃晃的,好像隨時要倒塌的樣子,而木橋下面就是冰冷而湍急的河水。不過既然已經走了近一半,只有硬著頭皮走下去,直到過了對岸,才鬆了一口氣。


上皮桑的村舍,建在皮桑峰西南麓下一座山崗之上,海拔比下皮桑村高出不夠100公尺,不過要探訪山崗頂上的「烏根哲楚確林寺」(Urgen Thekcho Chholing Gumpa),得再爬升約50公尺,走上去,仍得花點氣力。因為已經洗過了澡,不想再讓自己流汗,所以盡量慢走,這個藉口很堂皇吧,其實到了海拔3,300公尺的高度,蹬幾級樓梯也會喘氣,根本快不來呢。途中在田間拍攝山羊的時候,奧地利的團隊也來到了,原來他們也是趁下午的空檔,到上皮桑村來走走。他們一直向著山崗頂上的藏廟進發,速度跟徒步時沒兩樣,一點也不悠閒,不知不覺間,我跟著他們走,背心也開始冒汗了。








經幡飛揚的上皮桑,是一條典型的藏式山村,都是石頭和板岩搭建的平頂房屋,層層疊疊地聚集在山坡上。藏式村舍上層住人,最下層是馬槽和牛棚。村中石板小路、石門、佛塔、轉經筒、馬尼牆,均一應俱全,而且仍保持著原本古樸的面貌。登上了崗頂上的藏廟,色彩鮮明的木建築,應該都是近年重建的,在藍天和雪峰的襯托下,份外奪目。「烏根哲楚確林寺」是曼南地區著名的藏傳佛教寺院,本來已經過了開放時間,因為奧地利的團隊的到訪,特別開放大殿讓他們參觀,還有寺中喇嘛解說牆上的壁畫,我也因此叼了光,雖然大師說的英語我不大聽得明白,但起碼有機會參觀一下大殿的內部。有點奇怪為何奧地利團隊有團員會啟動了閃光燈來拍攝壁畫,而大師也完全沒有勸止的意圖,看來是因為這都是近年重新繪畫的,並非什麼古畫吧。不過不管是否古董,強光還是會對顏料有所損害的,我還是按一般參觀博物館的慣例,只用慢快門拍攝。




從寺院大殿大門的台階俯瞰,整個瑪斯揚第(Marsyangdi Khola)河谷和下皮桑村盡收眼底,遠處斯瓦格達瓦(Swarga Dwar)「天堂大門」那壯觀的巨岩牆,比在山下的時候看得更清楚了。西漸的太陽,讓處於逆光位置的安娜普鈉雪峰群,滲透出神秘的藍色,只有峰尖上的小部分,染上了落日的金光。黃昏的烏根哲楚確林寺,天地間似乎只剩下藍與金這兩種色彩,一切將重歸於寂靜,星河如鑲滿鑽的帷幔,在東面悄然升起。我不禁疑惑,在這日與夜都被如此壯麗美景包圍著的寺院中,靈修中僧侶們,又如何能專心地悟道呢。


日落後的上皮桑,天色雖不至於立刻變得漆黑,但溫度急降,也開始起風,是時候下山了。一輪急奔,從上皮桑村回到旅館,只用了18分鐘,也不覺得氣喘。下山嘛,這仍然是我的強項,當然,這次走的是穩固的鐵索吊橋,也沒有再走冤枉路。

2009年12月10日 星期四

與楊德立的「不等價交換」

因為公私兩忙,在家看電視的時間並不多。看得最多的,大概是廿四小時不停播放的有線新聞台,因可以為隨時插入收看,不用因為怕錯過了什麼而被節目表牽著鼻子走。時事新聞節目,有先天性的缺憾,就是過於嚴肅,難免有點沉悶,所以電視台也來個新聞主播明星化的花招,出鏡的男女主播,固然要俊俏美麗(官方說法是「相貌端莊,談吐大方」),電視台也會為各主播度身拍攝宣傳短片,務求各主播如電視明星般深入民心。

自己看新聞報導,主要是看內容的篩選、詳盡程度和分析角度,主播的語氣聲調和流暢程度,也很重要,至於樣貌,其實只要五官端正便可。前亞視新聞主播馮兆寧、曾任職無線和有線電視新聞部的資深記者陳意影,都算不上俊男美女吧,我最記得的電視新聞從業員,就是這兩位。當然,印象深刻的美女主播還是有的,就是今年初離職的有線資深新聞主播張宏艷(1),但主要還是欣賞她的報導風格,也是因為看了她報導有近十年,很有親切感。

雖說看時事新聞多會著重內容,對於男觀眾來說,美女主播還是比較吸引的,不過,自己近來卻開始留意另一位新聞主播,同樣是剛離職的前有線靚仔男主播楊德立。我是什麼時候改變了口味的?非也,楊德立當主播時,我並沒有太注意,甚至他的離職,我也是最近才留意到的,反而只記得他在報導新聞時,好像不時會「吃螺絲(2)」。某天在張宏艷的網誌中,看到她介紹這位舊同事兼前下屬,毅然辭掉工作,出發到南半球各地打散工和遊歷,自己也是個愛出外遊歷的人,於是便到楊德立的個人遊歷網誌「Plan no plan(3)」去看看。

也許大家覺得他的走出去 (注意,正如他強調,這不是因失意而消極的「出走」),是不甘被困於香港生活的枯燥乏味,和那沉重的壓迫感,所以要出去透透氣,也趁年輕,抓緊時間去完成自己的旅行和寫作夢想,用他的文字來說,就是衝出「自困自縛的囹圄」,「親眼的看、親手去撫摸那造化的美」,「去欣賞和學習上帝的傑作,如何創造美」,「去確認人是如何地活著的」。不過他的走出去,原來也不單單只為自己,唸哲學出身的楊德立,提出了一個很有趣的課題 - 「不等價交換」。什麼是不等價交換?楊德立希望為「還未很確定目標、不喜歡自己的工作、也不滿意自己的生活方式、正在迷網、在困惑、在失望」的朋友做些事,給他們一個參考:他這次遊歷,是盡量去做、也趁著還可以的時候去做他希望做的事,只要「夠想」和「夠彊(4)」,願望是會實現的。因此他向大家發出邀請,他會在旅程中「為你做一件事」,但你也要為他做一件事,作不等價交換。簡單地說,是交換夢想:他會嘗試替你做一件你很想做、但又未能或無法做的事,例如你想過騎自行車走遍智利的海岸線,他到了智利時就買一輛自行車,騎著去為你拍一輯遊記,而你則要為他開始每月供養一個中國學童讀書。這個交換的意義是,只要你想到的,他就和你一起去做,無論你和他在那裡,世界還是可以繼續美好、更加美好。

「年輕」的優勢,就是沒有牽掛,但有的是時間,只要有心願,可以隨時放下一切,出發去找自己的夢想,假若運氣真的不好、結果是事與願違,也沒什麼大不了,可以回來從頭開始。自己屬於「隨遇而安」一族,不算是很有確定目標的人,但卻也很愛遊歷。曾在大學年代放下一切,在歐洲流浪了三個月;同事和朋友也羨慕我現時能每年三、四次的外遊,隨時孤身上路,無牽無掛。只是自己離開「年輕」,已經有一段距離了,雖無妻兒要養活,卻有蝸居要按月供款,況且經濟不景,不可能再輕言放下一切、全職去遊歷世界了。南美洲是我很想去、但又昂貴得未捨得去的地方,伊瓜蘇瀑布、復活島、馬丘比丘、玻利維亞的喀喀湖和鹽沼、馬雅人的遺蹟、石田裕輔說的「世界盡頭」…都是我想去看看的地方,不過on the top of the list,還是智利帕塔干尼亞(Patagonia)冰原和安第斯山脈那壯麗的人間絕美風光。

不等價交換夢想,這個構思的確很新穎、很有趣,但身為一個「有要求」的人,我的夢想,只能由我自己去實現,才會有意義。只不過,我也很希望能與別人分享自己的夢想、讓別人為自己的夢想作一個見證,所以我還是想拜託你,德立兄,若到了智利的話,有機會請到帕塔干尼亞和安第斯山脈去走走,登登山,用你的筆觸,記下你對這片人間絕美風景的感覺,將來在你的作品中看到這一段,就是最好的見證了。我可以肯定,最終我還是會自己親自去一趟的,那就當是大家一起完成了這個旅程吧,只是分別在不同的時空而已。而作為交換,我會努力完成一本關於香港自然美的書,除了是獻給所有熱愛大自然的朋友外,也特別獻給你吧。當然,德立兄你還希望我為你做些其他的什麼,也一定要告訴我。
夢想,從來就是無價的,不等價的交換,看似有點矛盾,實際上又很合理。不過無論如何,德立兄,感謝你的奇妙構思,也感謝你為正在尋找生命目標的年青人所作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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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張宏艷(Lavender Cheung), 生於北京一個歸國印尼華僑家庭,6歲時跟隨家人來港,就讀於荃灣信義小學及荃灣官立中學。1993年畢業於香港中文大學新聞及傳播學系,旋即加入剛成立之香港有線電視台,成為香港第一代全職新聞主播,1995年取得獎學金遠赴日本慶應大學修讀政治學碩士,同時擔任有線電視駐日特派記者,曾任香港有線新聞冶總主播,直至2009年初離任。著有《再見女主播─離開,是為了回來的風景》(天窗出版社2005)、《一步一窩心》及《回頭已是百年身-日本老兵金子安次侵華回憶》中文翻譯本等作品。

(2) 吃螺絲:形容因緊張、不集中等原因而忘詞,令說話變得結巴、不流暢、口齒不清。

(3) Plan no plan:楊德立在開展了他的遊歷旅程後,為了讓大家跟他一起去旅行,特別開了一個新網誌跟朋友分享,網址為
www.plannoplan.com/。

(4) 夠彊:港式俚語,有足夠膽量的意思。


<相片轉貼自www.plannoplan.com/>

2009年12月5日 星期六

安娜普納的雲上漫記(十七) – 天宮門下野鳥池


穿過了華麗的佛塔石門後,我們便正式地離開了查美,雖然鎮的外圍,還有一些佛教修道院,本想進去參觀一下,可惜都是重門深鎖,只能在外圍打個轉。我們繼續沿著河谷走,山路在瑪斯揚第河(Marsyangdi Khola) 的右岸,河谷兩岸都是高山和杉林。藍穹喜馬(Lamjung Himal)的雪峰,也從山脊線後露出來了,這是另一座美麗的雪山,不過因為地形的關係,見面的時間不多。前面的安娜普納二號峰,卻是一直陪伴著我們上路。近河邊的坡地,是一片以石牆圍起來的蕎麥田,不過收割的季節早已經過了,圍牆內只是一片泥地,沒有莊稼的影蹤,若不是看見地上殘留的麥稈,我還以為是牧場呢。





山區正值深秋時份,路邊有不少結滿紅色漿果的植物,十分漂亮。漿果的汁是朱紅色的,Sabin摘了一顆拿給我看時,我還嚇了一跳,以為他的手在流血呢。從查美出發,一小時後便到了海拔2,775公尺的泰勒古(Talekhu),河谷再次收窄。平緩的山路在森林中穿過,個半小時後,路旁出現了一大片用石牆圍起來的蘋果園,因為已經過了收成的季節,枝椏上只稀疏地掛著幾個乾澀的蘋果。果園的盡頭,是海拔2,840公尺巴坦(Bhratang)村,又是停下 來喝杯茶的時間了。








早上十時多,大地經過了兩個多小時的陽光照射,驅走了一點寒氣,不過氣溫仍然徘徊在攝氏十度左右。巴坦是一條用深色石頭建起來的村落,感覺上十分原始粗糙,我們就在路旁一家旅館的露天茶座坐下來,在和暖的陽光下享受一杯熱茶。在用茶的期間,三天前在巴肯丹達遇到的奧地利徒步團隊,也陸續到達了,也打算停下來喝杯茶。早上離開查美的時候,在大街上已經看到他們正在集合準備出發,他們的速度其實也不慢,領隊對行進的速度也控制得很好,三天前他們在巴肯丹留宿,而我們選擇了薩治,行程上領前了約五公里,兩天之後,他們便已經追上來了。在往後六天的旅途上,這個團隊和我們基本上是一起走的。


茶座的座位不多,三十多人的團隊來到,一下子便變得很擠擁了,部份隊員要站著喝茶。我坐在長板凳上,身邊還有幾個空位,便招手邀請他們過來坐,也開始了大家的交談。據自己在歐洲遊蕩時的經驗,如果只懂得英語的話,瑞士人和奧地利人都會很樂意與你交談,而最為冷淡的,是法國人,他們甚至會表示不懂英語,拒絕用英語溝通。法國人都很以法語為傲,尤其是中年以上的法國人,這當然也會有例外,我在巴黎時,就曾遇到一對十分友善的法國夫婦,知道我不懂法語,便用英語詳細地教我如何到達目的地;在這奧地利徒步團隊中,跟我最談得來的,也是團隊中唯一的法國人。這位法國女士,本身是法國南部人,但現時居住在維也納,所以才參加了奧地利的徒步團隊。一個月後她會到香港會合丈夫和孩子,然後一起到中國過聖誕。




半小時後,我們又繼續上路了,臨走前旅館的老闆拿了一堆蘋果出來送給我們。這裡產的蘋果,個子小,樣子也不好看,吃起來卻很甜。離開巴坦不久,便到達了一處直插河谷底的懸崖,我們要走的路,是在垂直岩牆上挖鑿出來的棧道,令我想起台灣東部的太魯閣峽谷。經吊橋渡河之後,山路繼續向上,穿出森林後,眼前忽視一亮,一個天然奇觀在面前展現。

那是一片面積廣闊且高聳的岩牆,足有一千五百公尺高,這般巨幅的岩牆,固然少見,更讓人歎為觀止之處,就是整幅岩牆都被磨得平平滑滑,具有如此鬼斧神工和的強大侵蝕力量,自然界之中相信只有冰川吧,在平滑的岩壁上,也可以看到不少擦痕;不過也有說這是由於喜瑪拉雅山脈的急速上升,把水平的沉積板岩也拉起至幾乎垂直。這幅大岩牆被稱為斯瓦格達瓦(Swarga Dwar),也稱奧布頂(Oble Dome)或龐達丹達(Paungda Danda),奧布是古隆語,龐達丹達則是尼泊爾文,基本上都是「天堂之山」的意思,而斯瓦格達瓦是梵文,意思為「天堂的大門」。平滑的岩牆略呈鍋形,坡度在40至60度之間,除了一些裂隙外,真的是平滑得難以攀登,被稱為天堂的大門,大概有「難如登天」的意思。


斯瓦格(Swarga)是印度教和佛教的概念,指的是一個分成六層的天堂,位於圍繞著宇宙最高的山峰「須彌山」的雲層之上,惡人死後會被打落那落(Naraka)地獄受諸苦患,而善人則可至斯瓦格天國受妙樂。岩牆頂上有幾座巨石,最大的一組看似一座城堡,當地人稱為「天宮」,與「天堂的大門」的名字互相呼應;而較小的兩座,形如吼天的巨犬,一左一右,就是守護天宮的神犬了。名為「天堂的大門」,也非只因為頂上巨岩的形狀而穿鑿附會,大岩牆在當地信奉佛教和苯教(1)的古隆族人心中,均有著神聖的地位。大岩牆腳下,就是當地古隆人歷代的墓葬地,他們相信族人死後,靈魂會登上岩牆,而岩牆頂上就是靈魂的最後居所,是真正的「天上的宮殿」。不過根據佛教世界中的「輪迴觀」,尤其是傳自八世紀古老西藏的《西藏死亡書(2)》的描述,人死後,靈魂最終都會重歸輪迴,岩牆頂上的「天宮」,似乎只是死亡歷程中的其中一個中途站。


面對如此壯觀的自然奇景,我不禁停下步來,審時度勢一番。自己一向有參加溯溪攀崖的活動,雖然自知攀岩技術只屬九流,也知道不會有時間作此「加料」行程,面對著如此一幅巨型岩牆,總是難免心癢癢的,不能親身登上岩牆,也要用眼睛爬一次吧。大岩牆的左邊部份坡度稍為平緩,岩面上也有一些由下而上伸延的大裂隙,而且已有樹木成功紮根,相信是不用裝備也可以沿裂隙登上稜線的,但若繼續登頂的話,則頗為凶險。向Sabin求證一下自己的觀察結論,岩牆上果然真的是有上攀的路跡,不過Sabin說他是不會嘗試的,一來是尊重當地人的宗教信仰,避免踐踏他們的聖地,而且一想起沿途會與死後回歸天國的靈魂同路,也會渾身不自在。

沿著山路穿越森林,大岩牆一直陪伴在右,雖不能踏足其上,至少也讓我盡享眼福,飽覽此自然奇觀。腳下忽然踢著一些物件,拾起來一看,似乎是什麼證件,上面印的全是尼泊爾文,便拿給Sabin看看,原來是政府發出的「蟲草(2)採掘許可證」。蟲草是名貴的滋補中藥材,野生的蟲草,更屬瀕危物種資源,貨源一向短缺,中國川滇藏以及尼泊爾、不丹的高原,是主要的產區,但採集的過程中,對於生態環境極之脆弱敏感的高山草原,破壞極大,而且要很長時間才能復原。雖然中藥中也有療效相近的代替品,而人工培育生產蟲草的技術亦已成熟,其實不必食用稀少而昂貴的野生蟲草,但基於商業理由,野生蟲草的藥用療效近年在華人社會中被廣泛報導和誇大,令一眾追求健康而又較為富裕的人士趨之若鶩。因為野生蟲草有價,令破壞生態的採掘活動不斷擴大,對環境傷害之大,不單是在中國境內,還禍延尼泊爾,對此其實早有所聞,只是沒想到,在國家自然保護區內,竟然可以合法地採掘瀕危物種,而這種採掘許可證,只需付五百多盧比(約7.4美元 / 58港元),便可以得到。


中午十二時半,我們到達了午餐的地點,海拔3,060公尺的杜古拉博卡里(Dhukure Pokhari),在溫暖的陽光下享受了一個小時的午餐。午餐後起步不久,便知道這山村名字的來由了,杜古拉博卡里,也就是不遠處的一個高山小湖的名字,博卡里是「池塘」的意思,而杜古拉是一種野鳥,樣子有點像松雞,不過這裡泛指在附近一帶棲息的所有野鳥,所以有人把地名直接翻譯為「鳥池」。因為附近沒有其他的水源,這片池塘便成了這一帶的野生雀鳥的飲水池,不時有野鳥在池邊聚集,是個理想的觀鳥地點,「鳥池」的名字,也是因此而來。

眼前寬闊的草地上,一泓如鏡的池水,近岸處水面結了一層薄冰,遠處是海拔6,584公尺的祖魯東峰(Chulu East)的倒影。現在是枯水季節,池中一些水草也露出水面來了,部份枯黃、部份青翠依然,顯現出層層疊疊的色彩,加上遠處藍天和雪峰的背景,一幅美極的天然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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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苯教:西藏古老的本土宗教,可分為原始苯教和系統苯教兩部分。原始苯教是古代西藏本土的原始拜物教,亦稱苯波教,俗稱「黑教」,是一種相信萬物有靈的、祭祀大地山河的泛靈信仰在西藏的地方形式。苯教尚巫術,在佛教未傳入西藏以前曾佔統治地位。印度小乘佛教在七世紀傳入西藏後,與苯教長期鬥爭,其後吸收了苯教的形式,結合成藏傳佛教。藏傳佛教中的「寧瑪派」(也稱「古教派」),就是由印度密宗與西藏苯教融合而成,雖然在傳入西藏早期,吸收了大量的苯教形式,但所習經典仍以舊密宗典籍為主。

(2)《西藏死亡書》:也稱《西藏度亡經》,傳自八世紀古老西藏的死亡旅程指南、臨終指導手冊。此書論述人死亡後的所有歷程,更準確的名字是《中陰聞教救度大法》或《中陰聞教解脫》(Bar do thos Grod)。佛教世界相信「輪迴觀」,中陰就是描述死亡歷程的特殊狀態。1996年,藏傳佛教索甲仁波切(Sogyal Rinpoche) 把此書注釋成《西藏生死書》。

(3) 蟲草,即「冬蟲夏草」,又稱「冬蟲草」,是麥角菌科蟲草屬的寄生真菌「麥角菌」Cordyceps sinensis的子實體,寄主是生長在高原地區的蝙蝠蛾幼蟲。蟲草屬瀕危物種,因具有補腎、補肺的中醫藥價值,是名貴的滋補中藥材。野生冬蟲夏草,主要生長在無污染的高海拔地區 - 西藏、雲南、四川、尼泊爾以及不丹的高原地帶。